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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就像坐了滑車似的飛了出去
11月底,裴成春她們從四塊石轉移到張家窯附近,與敵遭遇。1師政治部主任徐光海,指揮10多個傷員向東山轉移,裴成春帶人阻擊敵人。迫擊炮彈在山坡上爆炸,李敏趴在雪地上,用支小馬槍向敵人射擊。打了半個來小時,東山方向突然槍聲大作,顯然那邊也上去敵人了,而且火力更猛。這邊子彈也快打光了,只得撤退。
5個女兵,裴成春在後邊掩護,一個身強力壯的在前面開路。這年雪大,山溝裡積雪沒襠、齊胸。大個子女兵大張嘴巴,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李敏上前替她。手扒頭拱,拼命向前,突然腳下一滑,人就像坐了滑車似的飛了出去。
待李敏明白怎麼回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這是山溝裡一條河溝的河道,雪挺厚,這時的積雪還松軟。冰面坡度不算大,沾點雪特別滑,一扒拱到冰面上,人就下去了。石頭、樹棵子什麼的,撞上幾下,人就昏過去了。她不知道是怎麼從雪堆裡拱出來的,恍若夢境。風在林間呼叫,雪粒子一陣陣撲打在臉上,她感到一種透心的寒冷,意識就開始蘇醒,想起剛纔的戰斗。她掙紮著爬出河道,向上走去。首先看到大個子女兵,最後是裴成春,橫躺豎臥的,都犧牲了。還有兩個人沒了,後來得知是被俘了。她抱著裴大姐哭了個一塌糊涂,就向山頂爬去。
她想鳴槍,沒子彈了,就開始『叫樹』。人在山裡迷路,或與同伴走散了,拿根碗口粗細的木棒,梆梆梆敲擊樹乾,能傳出很遠,有人聽見,就會以同樣方式回應,叫『叫樹』。叫了好一陣子,胳膊都震麻了,除了風吼沒別的,就又燃起一堆火。她希望有人看到這火光,更希望哪兒也燃起這樣的火光。她朝東山方向可著嗓子叫著,她不相信那麼多人都犧牲了。風把她的聲音和希望劫走了,隱約傳來狼的嗥叫。她把槍背好,拄根棍子,開始下山。她知道,不論多大山,有條河,沿著河道就能走出大山。
太陽出來了,雪地上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動不動,是只死老鼠。狐狸、?子、鹿、狼、羽毛艷麗的野雞,兩天裡見得太多了。帽兒山密營被襲,犧牲幾個人,李桂蘭和夏軍長的女兒負傷被俘,可還有很多人,有裴大姐。兩年了,無論她怎樣想在別人的眼裡變成大人,身邊的每個人都是她的依靠,只需跟著他們就行了。而現在,這個世界就剩她自己了,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怖、無助、絕望。14歲的女兵,覺得自己就像離開大海的一滴水,眼看就要蒸發了、消失了。
第一天晚上『行軍』,第二天晚上在篝火邊『宿營』,天亮了繼續『行軍』。肚子咕咕叫著,撿些榛柴葉子嚼著。看到腳印,就仔細端詳一陣子,也留意樹棵子上是否掛著棉絮、布條、布絲。不過這時已經很難辨認了,因為抗聯官兵許多人穿的都是繳獲的日偽軍服裝。天黑了,她想找個背風的地方『宿營』,突然覺得有些異樣,趕緊趴下。前面林子裡傳來踏雪聲,一個山東口音挺重的人說:『同志們,起隊。』
61年後,李敏老人說,想想這輩子,沒有比那一聲『同志們,起隊』,再使我熱血沸騰的了。
李敏、李在德這輩子最難忘懷的人之一,就是6軍被服廠廠長裴成春了。她是朝鮮慶尚北道人,1919年12歲時隨家人來到中國東北,九一八事變不久入黨,1933年參加湯原游擊隊。中等個頭,圓臉,大眼睛,臉上總是紅撲撲的。姐姐漂亮,弟弟英俊,都是黨員、老游擊隊員。一口流利的漢話,爽朗、熱誠、穩重、乾練,不知疲倦,沒有能難倒她的事情。
或者被襲擊,或者主動轉移,6軍被服廠幾次搬遷,選址、建密營都是她張羅。從鋸樹開始的一整套建房程序,不但懂行,乾起活來一般男人也沒她利索。被服廠常為其他軍做服裝,因為6軍被服廠的效率是有名的。她手腳不閑,卻沒有手忙腳亂的時候,總能把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洗衣染布料,一雙手皴裂開的口子,有的就像小孩嘴似的。送來一批傷員,被服廠隨即轉型為醫院,她這位廠長就成了院長,還是護士、護理員。給重傷員擦屎擦尿,任何女性開頭都難免遲疑,她上手就乾。敵人來了,指揮戰斗,她就是這支人員參差不齊的隊伍的隊長兼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