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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幾年的軍旅記憶裏,始終有一棵樹長在我心靈深處,成了一種無法揮去的疼痛。
2004年的夏天,我從軍校畢業分配到了高原深處的一個團,報到那天,團裏讓我到哨所去鍛鍊,坐車剛到禁區外,司機突然有緊急任務,要立即返回,就這樣,他把我放在了禁區的入口,說有一個老班長會來接我。
就在這時,我看到禁區入口有棵樹很特別,在我視力範圍內除了雪山紅嶺、草地和灌木,只有這一棵參天大樹,頂着湛藍的天空,踩着一望無際的草原,這是我人生中見到的最壯美的景色。
老班長姓吳,16年的兵了,走了三個小時的路才接到我。就這樣,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我開始了我的哨所生活。
轉眼間,三個月過去了。此刻的哨所,已被白色所籠罩,經常大雪封山,除了天依然湛藍,陪伴我的就是狂風暴雪,還有每天6個小時在風雪裏滾爬的巡線。
一天上午,連裏通知讓我們自行到團裏去取新配發的高壓鍋,我得以三個月裏第一次走出禁區,去感受外面的世界。老班長一直叮囑着我路上的注意事項,高原的天氣變幻無常,我又是頭一次下山,步行到團裏至少要四個小時,還好天公作美,沒有遇到惡劣天氣。一路上,我走得很快,急迫地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當我一口氣走出禁區看到路口的那棵樹時,我的淚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緊緊地抱着它,哭了好長時間,像遇到一個親人,在心底裏告訴它我在哨所裏這三個月的感受。我站在樹底下,向外望去,那裏是另外一個世界,有人,有村莊,在我眼裏是那樣繁華。
在這個沒有人煙的世界裏,我和老吳肩扛使命過着每一天。老吳對我格外照顧,對他來說,哨所裏有一個伴簡直是對他生命的一種饋贈。他曾不止一次對我說,這裏曾有兩條軍犬陪伴過他,但它們都長眠在了這裏。我來到這裏每天陪着他守山巡線,在大山裏與寂寞抗爭,結下了生死般的戰友情。
又是一個狂風暴雪天,控制機房突然傳出一陣陣報警聲。團裏馬上就要參加演習,大雪壓斷了線路麻煩就大了。此刻,我們失去了與團裏的全部聯繫,只有一個選擇,頂着暴風雪徒步走出禁區向團裏報告。按照團裏新規定,爲了確保人身安全,風雪天徒步出禁區必須兩人同行,我迅速抄好了機房裏的線路故障數據,和老吳扎進了風雪裏。
我們在沒過大腿深的風雪裏艱難地爬行了近四個小時,在途中一個廢倉庫裏休息了五分鐘,終於爬到了禁區路口。禁區外的風雪小了很多,我們來到了那棵大樹下,簡單休息一下,然後準備快速到團裏報告。我靠在樹幹上打算吃點乾糧,可拿挎包時腦袋嗡的一下,我的挎包落在廢倉庫裏了。沒有數據去團裏報告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我立即起身去取挎包,老吳一下子拉住了我:“排長,我去!沒有多遠的路,來回頂多40分鐘,走這樣的路我有經驗,你就在這等我。”我最終沒有拗過老吳,不一會兒,他便消失在風雪中。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半個小時,四十分鐘……一個小時後,還是沒有見到老吳的身影,我有些急了,廢倉庫離這不遠,老吳怎麼還不回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我的心頭,我迅速返回去接應老吳,剛爬進禁區不遠,眼前的一幕讓我立刻呆住了,山上的雪大面積塌方,我抱着僥倖想着老吳會在塌方的另一邊,正飛奔着跑向團裏報告……可一切都晚了,找到老吳時,他的雙臂還抱着挎包。
老吳走了,他把十幾年的青春獻給了這裏,也把自己三十四年的生命留在了這裏,就葬在禁區外的那棵樹下。那一天,我幾次哭暈了過去,不知道老吳能否聽見我對自己萬分的自責……
許多年過去了,我依然在高原堅守着自己的軍人之夢,也用稿子將高原官兵們承受的艱苦,爲祖國國防事業犧牲奉獻的精神傳向了全國,可唯獨禁區外的這棵樹,每每想寫它,拿起筆便淚如雨下。那棵樹,曾喚起我對高原的愛,也是我記憶中最深的痛,長眠在那棵樹下的老吳,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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