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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張西望
□薛湧
我本來覺得,中國的環境危機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國外不時看到新聞:世界20個空氣最差的城市中,中國佔最多。美國宇航員甚至報告說,中國沿海大城市大多被煙霧遮蓋,在外空看不到了。我一直惦記著: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的同胞,是怎樣對付環境挑戰?
短短二十天的回國之旅讓我震驚:大多數人的環境意識,還處於迷迷糊糊的階段。
難得見戴口罩的人
在這裡,我並不想就發展還是環保哪個優先的問題進行糾纏。為了免於被指責為激進的環保主義者,我不妨先退避三捨,姑且認同『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應該優先於發展』的觀點,甚至承認環境的代價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即使在這種『不可避免的』環境中生活,對環境危機的意識充分一些,自我保護的知識多一些,國民的身體健康狀況就會大為改進,節省大筆醫療費用。這難道不是降低了發展的成本、使經濟增長更有效率嗎?
記得1999-2000年在日本期間,對滿街的口罩印象特別深刻。東京的污染是有名的。電視上曾播放一位環保主義的主婦,把一塊白板擺在街口,幾個小時下來就一層黑灰。所以,媒體反復請專家現身說法,勸大家戴口罩。甚至有的說口罩能夠清除90%以上的污染物。這一說法現在是否能站得住腳且另當別論,但是口罩無疑是最便宜的防污技術之一。許多日本人覺得東京這麼大的都市,空氣污染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身處於這種無可奈何的環境中,還是有自保之策的。可惜,我在國內的報紙和微博上鼓吹戴口罩已經很久,不僅沒有什麼反響,反而招來許多譏嘲,說我脫離國情。
記得奧運會期間,美國選手戴著防污口罩在首都機場進關,引起軒然大波。我當時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寫文章支持美國運動員的人。在我看來,美國空氣質量相對比較好,不需要這種口罩。這是專門為北京奧運會開發出來的,單價80美元左右,最切合的還是中國的環境。美國運動員戴這種口罩進京,本身就是個很好的環保宣傳,有利於提高中國人的環境意識。類似的口罩如果在中國能夠流行,即使完全從經濟的角度考慮,也會大大降低中國的醫療成本。
找污染的空氣去呼吸
這也難怪,這次回來,雖然街上空氣令人窒息,卻難得見戴口罩的。堅持戴口罩的我,反而成了怪物。不僅如此,我發現不少人能做自我防護的時候也不做,甚至還去找污染的空氣去呼吸。比如,我知道北京的空氣狀況絕對不適宜戶外運動,經過認真物色,找到一個在全玻璃幕牆的高級寫字樓裡的健身房鍛煉,所看重的就是這種有中央空調的全封閉室內環境與外界污染的隔絕。可惜,真到了健身房,卻發現一大排窗戶都打開了。我馬上找到在場的服務人員投訴:打開窗戶把外面污染全放進來,全封閉的環境即刻被破壞。服務人員將信將疑:『不開窗戶會不會得空調病?』我只好耐心解釋:『污染引發的病比空調病嚴重得多。況且,空調病可以預防。只要保證空調設施的清潔衛生即可。外面的空氣帶進來的污染,則誰都沒有辦法。』這樣好說歹說,最後找到經理,總算把窗戶關上了。
可是,第二天一來,原來那一排窗戶還是齊刷刷地大開著。我再次找到經理。對方解釋:『我們都給關上了,但許多會員要透口氣,自己給打開了。我們不便過多乾預。』我回去一看,果然。一位大漢剛練完一組動作,把頭伸到窗外喘著粗氣。仿佛外面真有新鮮空氣。我乾脆跑到這個被玻璃幕牆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摩天大廈外面,發現豈止是這個健身房,整個建築每層都有大量窗戶大開。這個樓緊靠三環路,屬於最為污染的地區。辦公室遭到污染不說,八月的熱氣湧進,嚴重影響了中央空調的制冷效率,又要多用電,多制造污染……
這些在健身房裡鍛煉,在高檔寫字樓裡辦公的人,大多屬於健康意識比較強、教育比較好、信息比較靈通的階層。他們都是如此,一般市民就更不用說了。在北京我最不習慣乾的事情之一,就是乘出租車。出租司機在鐵流滾滾的公路上全天追著尾氣,而且總是四窗大敞。我上車先要請他們把車窗搖下來,稱自己對空氣過敏。司機大多很不情願,有的覺得我古怪。我知道他們希望省冷氣錢,於是告訴他們尾氣的危害。讓我震驚的是,大部分司機似乎對此聞所未聞,有的仿佛覺得我是編出來糊弄他們。
汽車尾氣懸浮顆粒
是最大健康殺手
市民對空氣污染的知識如此缺乏,很大原因是信息不足。中國的官方機構測量空氣質量只檢測空氣中直徑10微米的PM10懸浮顆粒的密度。這是國際上的傳統標准。不過,發達國家早已發現,PM10顆粒並非空氣中的首害。這種顆粒因為體積比較大,可以被人體呼吸道中的體液、毛發等擋住,並通過咳嗽等方式排出。最大的健康殺手,是由汽車尾氣等產生的直徑2.5微米的PM2.5懸浮顆粒。這種顆粒因為個頭小,什麼都攔不住,可以直接滲入肺底,並通過血液進入心髒等要害器官,所導致的不僅是呼吸道疾病,還包括心血管疾病。另外,這種物質含鉛量大時,會導致血鉛水平過高、智商下降。
幾年前有報道說,大城市住高層的孩子血鉛指標比較正常,住低層的則血鉛指標偏高。這主要就是因為這些污染物在低空比較密集。所以,現在發達國家多重點監測PM2.5懸浮顆粒在空氣中的密度。美國環保署把每立方米空氣中PM2.5顆粒濃度超過65微克(日平均值)或15微克(年平均值)視為不健康。在美國只有俄亥俄州西南一部分地區達不到標准。但根據外國駐華機構(美國使館)的測試,北京曾達到500微克以上的水平,甚至衝破了儀器的最大設計測量范圍,是地地道道的『危險』空氣。
歐洲一些國家目前正在醞釀有關政策,當PM2.5顆粒在空氣中的密度超過既定指標後,一些機動車就遭禁行。有位朋友則聽說米蘭已經開始實施。看來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這是不得不施行的措施。我不斷在報刊和微博上呼吁北京這樣的大都市要限行、征收高額擁堵費、甚至在鬧市區禁車,但幾乎無一例外地遭到網友的口誅筆伐。
惜命,乃人之天性。盡管有上述激烈的反應,我也從來不相信中國人天生缺乏環保意識。2011年日本海嘯後核電站泄漏,直接在中國引發了搶鹽潮。這就說明中國人對環境並非麻木不仁。也正是出於這個信念,我回美後從網上采集外國駐華機構的空氣監測信息,把北京和廣州的空氣質量一天幾次地通過微博向國內網友報道。我所希望的,是政府部門能夠在各大中城市迅速建立對PM2.5的監測站,並每小時公布結果。這種信息透明,不僅給老百姓提供了許多方便,也使政府的管理變得容易了許多。比如,當空氣『危險』時,老百姓自然會減少出行。出行少了,交通就少,污染也跟著少了。
另外,奧運會時北京實行各種交通管制,弄得怨聲載道。那些具體管制措施當然大有可爭議之處。但管制之必要是毋庸置疑的。國際上有研究表明,如果北京能夠恢復『奧運空氣』,就將大大減少肺癌發病率。那些抱怨管制的人,對於北京的空氣到了多麼危險的程度大多沒有清醒的意識。現在許多網友讀了我定期的空氣報告,反而懷念起奧運會期間的空氣了。可見,信息透明,對於政府推行必要的公共政策有相當的助益。
薛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