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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十年(一):1986?1990 揚之水著 中華書局2011年11月
在學術界越來越像娛樂圈之際且看學界『隱士』揚之水的『讀書十年』
『年來過手之卷,怕也有千數了罷,讀至忘情處,直是全然忘卻書外的一切,唯此為樂。明白陷入其中是大忌,但既已知自己非學問中人,便做一書囊,書癡,乃至書櫥,豈不也是人生一種。』
□思郁
戴維·裡夫曾用一句話評價他的母親蘇珊·桑塔格,他說她的一生活得就像是往圖書館裡不斷藏書。這句評語在我讀《<讀書>十年》的間隙忽然想起,覺得用來形容揚之水的生活十分恰切。
《<讀書>十年》裡寫到的那批學人,現在都是學界的中堅力量,一個個功成名就,不是教授就是博導,不是學者就是專家,隔三差五冒出來指點江山,打壓後輩,鬧點學界丑聞之類的,就是沒有再見有什麼著作出現。這個學術界越來越不像學術界,越來越像娛樂圈了。
揚之水在日記中寫道:『想當年我也曾以做「女強人」為理想之人生,近年卻盡棄此圖,只求一廳花草,一簾清風,一窗明月,伴我數卷詩書。』此等浪漫與理想,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學人中應該不算少數,但是能夠長期堅持下來的,好像並不多見。在揚之水的《<讀書>十年》中,我發現了一個『原生態的八十年代』。用作者的話說,日記本不是為了發表的,只是為了單純地記錄,以免忘懷——如此方能展現一個真實的上世紀八十年代,一個更為真切的十年。
沈昌文給揚之水寫的序言中,著重提到了《讀書》雜志的創辦:『編《讀書》的都是經過浩劫復出工作的大牌知識分子,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都是社會上的知名人士。』但是他們招聘的編輯標准確實有些『怪異』:最早聘用的吳彬,是從雲南建設兵團回城的初中一年級的學生;現在大名鼎鼎的王炎,被聘用的時候是公交車售票員,也是初中一年級學生。而招聘揚之水的時候,沈昌文寫道:『一看簡歷,頗不簡單。讀過初中,插過隊,做過售貨員,開過卡車等等。卡車司機居然對文字工作感興趣,而且確實在《讀書》發表過文章,令人驚訝。大家覺得合適。於是錄用。』
這纔是我一向欣賞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更為私人化的真實,更為貼近我們的情感距離。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讀書》是這種精神的最佳詮釋,編輯、作者、讀者不分彼此,可隨時去拜訪,一坐就是一下午。揚之水在日記中記錄了很多這樣的事情,也讓我們這些後輩有機會一睹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學人的姿態。隨意翻看一頁就是這樣的文字:下午周國平來送稿;社科院的趙一凡和蘇煒來;甘陽來,一起聊了半日;到陳平原家取稿;午間到趙越勝家取磁帶……通篇這樣細致瑣碎的文字所透露出的是一種融洽而自得的氛圍。與我們現在壁壘森嚴,嚴防死守的學術氣象大相徑庭。
揚之水的《<讀書>十年》主要描述了她從1986年進入《讀書》雜志開始到1996年離開雜志,轉業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這段時間的生活與工作。日記打算分為三冊出版,此時我們翻閱的是第一冊,從1986年到1990年這段時間的記述。這十年對她而言極其重要,是因為她可以接觸到一大批幾乎從『文革』浩劫中『復活』的文化老人,與他們的交往構成了她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也許從更深遠的角度說,是構成了她以後學術生涯的一部分。與金克木、徐梵澄、張中行、錢鍾書、楊絳、馮亦代等人的交往,深深影響了她在學術上的選擇。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十年中,也是她集中精力,鑽研學問的十年。在這本日記中,記錄最多的,還是買書,讀書,寫書。幾乎每天的日記都會提到書,幾乎每天都會買書。筆者突發奇想,如若把這十年的書目整理成一份書目,該怎樣蔚為大觀?
關於讀書,我印象最深的一則日記是:『年來過手之卷,怕也有千數了罷,讀至忘情處,直是全然忘卻書外的一切,唯此為樂。明白陷入其中是大忌,但既已知自己非學問中人,便做一書囊,書癡,乃至書櫥,豈不也是人生一種。』正是這種『非學問中人』的心態反而成就了她一等一的學問,說揚之水是學界『隱士』亦不為過。放眼望去,如今學界,遍地都是『學者』和『專家』,可說出的話連常識都混淆不清。突然想到沈昌文的那句:瀟灑送日月,寂寞對時人。與時代有意拉開的那種寂寞與疏離,反而成就了一個純正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