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最受關注的新聞莫過於“龍王”翻供。“龍王”指中國足球的原掌舵人謝亞龍，他被指控受賄172萬餘元。然而，謝亞龍在受審時當庭翻供，聲稱自己被刑訊逼供。就在謝亞龍翻供的同一天，北京市地稅局原局長王紀平在北京市一中院的法庭上也翻供了。謝、王二人是正局級幹部，比他們更高級別的貪官也有翻供的，北京市一中院審理過的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成克傑、廣東省高院院長麥崇楷，都在受審時翻供。貪官受審爲何屢屢翻供？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馬登民接受了本報記者的採訪。

　　受賄案口供只是證據之一

　　馬登民教授專門研究刑法，他從1985年就開始當兼職律師，辦理過很多刑事大案，包括不少廳局級、省部級的貪污受賄案件。馬登民介紹說，其實在貪污受賄案件中，翻供的落馬官員只是少數，像謝亞龍、王紀平，因其位置比較特殊，翻供後影響比較大。多數翻供官員也不是全盤翻供，而只是針對個別事實有爭議。比如被控受賄十多筆，被告人對其中一筆認爲不符合事實等。

　　受賄案件有不少證據是“一對一”，發案現場往往只有行賄者與受賄者，並無第三人在場，難以收集到第三方證人證言，也不會留下犯罪工具之類的旁證。馬登民認爲，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只有“一對一”的孤證，行賄方說送錢了，而受賄方說沒收到錢，就不能定罪量刑。但是，如果還有別的旁證，比如行賄方對誰說過今晚去誰家送錢去，或者誰說他知道行賄方哪天去誰家了，這就能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其實，不僅是受賄案件，在刑事案件中，重口供的現象仍很嚴重，甚至有的法官都覺得被告人不認罪的話，判起來心裏不踏實。馬登民介紹說，司法實踐中確實存在重口供的現象。被告人的口供也是認定案件事實的證據之一，但口供分三種，一是如實供述，二是受到逼供、誘供或指供，三是在沒有受到外界影響的情況下作出虛假供述。根據法律規定，不能單純以被告人的供述作爲定案依據，必須有其他證據相互印證。

　　翻供沒確切理由不行

　　今年兩會新通過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明確規定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自證有罪。那麼，被告人在法庭上翻供的話，是以當庭陳述的爲準，還是以在偵查階段的有罪供述爲準呢？

　　馬登民表示，在偵查階段把犯罪行爲說得詳詳細細，到了法庭上卻全部推翻，自己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沒有明確理由是不行的，換句話說，翻供也應有確切理由。比如說，如果被告人翻供，公訴人或法官就會問你的當庭供述爲何與此前的供述不一樣。

　　司法實踐中翻供理由最多的，就是說自己被屈打成招。確實沒被打的，就會用其他各種理由，比如王紀平就說自己是身體有病，吃藥吃多了亂說的；成克傑說自己當初認罪是源於向中央做深刻檢查，是拔高自己，從法律上來說他沒罪；四川一個交通局長說自己遭到親人逼供、寒冷逼供、傳染病逼供；還有人說偵查員記錄的內容和自己說的不一樣，簽字時也沒讓他看筆錄等等。

　　“根據規定，被告人如果說自己被刑訊逼供，就應該提供相關線索或者證據。”馬登民介紹說，線索包括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被誰打、被如何打、被打成什麼樣。證據包括自己身上的傷，或者同監室的在押人員看到被告人提訊回來不能走路了等等，馬登民在外地辦理的一起刑事案件中，甚至拿到了辦案機關內部人員證明有刑訊逼供的證詞。馬登民介紹說，很少聽說司局級的落馬官員會被毆打，有些偵查人員可能會用不讓睡覺、輪番轟炸等疲勞審訊的方式，直接動手打的很少。

　　翻供說假話對被告人不利

　　馬登民表示，如果被告人提供了被刑訊逼供的相關線索或證據，那麼法院就應該啓動非法證據排除程序。根據2010年7月1日生效的《關於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如果證明系偵查人員通過刑訊逼供手段獲取的證據，該證據就成爲非法證據，不能被法庭採信。

　　“如果被告人提供了被刑訊逼供的線索，偵查人員就應該到庭接受詢問。”不過，馬登民認爲，偵查員的反偵查能力太強了，到了法庭上也不會承認自己打人了。此外，按照法律規定，證人也應該出庭作證，尤其是控辯雙方爭議較大的證人證言，應該讓證人出庭接受詢問。而我國刑事審判的現狀是證人基本上不出庭，而是以公訴人宣讀證人證詞爲主。證人出庭少的原因一是經濟費用，涉及交通費、誤工費等問題，二是部分證人害怕被報復，三是一些證人礙於情面，也有其他一些原因。不過，馬登民認爲，證人出庭接受控辯雙方的詢問，有利於法庭查清案件真相。有的作假證的證人，就會在律師的多角度詢問中露出馬腳。

　　而對於被告人的翻供和自述被刑訊逼供，要結合相關證據予以查證。法律明確規定，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被從輕處罰。如果查證被告人在庭上作了不實陳述，那就不屬於如實供述，就不能被從輕處罰。從謝亞龍來說，如果最終法院未能認定他被刑訊逼供，那他就沒有如實供述，就會取消原來對他的自首認定。

　　避免翻供要有措施

　　避免嫌疑人因稱逼供而翻供，最好的辦法就是辦案機關依法辦案，並拿出強有力的事實證明沒有逼供行爲。

　　馬登民認爲，破解逼供難題，首先要對審訊全過程進行監控錄像。現在不少人在呼籲警方公開審訊謝亞龍時的監控錄像，雖然現實中存在一些辦案人員先打完人，再打開錄像審訊的現象，但監控錄像對抑制刑訊逼供仍有很大的作用，現在檢察機關基本上實現了全程監控。

　　其次，必須在看守所內審訊犯罪嫌疑人。馬登民介紹說，看守所內的審訊室有一道鐵欄杆，嫌疑人和審訊人員各坐一邊，中間被鐵欄杆隔開，這能防止刑訊逼供行爲。司法實踐中發生的刑訊逼供，大部分是在看守所以外發生的。

　　此外，馬登民認爲，從法律規定上來說，應該賦予被告人沉默權，並賦予律師的在場監督權。沉默權不是鼓勵被告人拒不供述，而是強調自願供述，以保證真實性，避免冤假錯案。律師的在場權能有效監督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的行爲，避免刑訊逼供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