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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來了,買了滷肉給我們吃。我們大吃大喝一頓。睡到半夜,也許是炕涼了,也許是吃得過飽,總有人拉肚子,跑廁所。
母親就埋怨父親:“你看你,總是亂花錢。”
父親說:“娃娃高興呀。”
母親說:“高興是高興了,錢花了,肚子也吃壞了。”
父親不說話了,只抽菸。屋子裏瀰漫着一種好聞的我們叫做“父親的味道”的煙味。這煙味就把我們從睡夢中叫醒了。醒來聽見父母在說話:
“你總是嬌慣着他們,一共就這麼點工資,花完了下半個月怎麼辦?”
父親咂着菸嘴不吭聲。
“真是有了一頓,沒有了炕棍!”媽媽還是不依不饒。
“沒有了我去要飯!”好性子的父親聲音大了些。
“好,這家你管去,我不管了。”母親一生氣轉身睡下了。父親還在抽菸。煙霧一圈一圈升起來,從門縫和窗縫鑽出去。晨光越來越亮,父親咳嗽着起牀了。等我們都醒來的時候,父親已經掃過了院子,還從後院的梨樹上摘了幾顆還不太成熟的酸梨子放在我們的枕邊。
胡麻油的香味瀰漫了整個院子。母親烙的油千子熟了,雞蛋湯也端上了桌。父親把他碗裏的一個大荷包蛋用筷子橫着一下豎着一下分成四塊,給兩個哥哥和姐姐,還有我,正好,一人一份。媽媽看了恨恨地說:“你吃了還趕路呢!”
我們知道父親要騎自行車趕70多裏山路去上班呢,父親上班的地方在另一個村子,父親是“公社”派到“大隊”的“工作組”。大哥嚥了咽口水,夾了自己碗裏的那塊荷包蛋想放進父親的碗裏,父親用筷子堵住了,說:“吃了。”我們就都吃了。荷包蛋很香。油千子只有薄薄的一張,媽媽早就用刀切好了。我們四個一人一小塊,父親是一大塊,她自己沒有。父親仍舊想把自己的一大塊分開給我們。媽媽發現了,眼疾手快一下子夾到父親的湯碗裏。父親噎了好幾次才吃掉了。
父親做的飯實在不敢恭維,但我們總是搶着說好吃。有一次他做了糊餑,鹽放多了,不是一般的多,是鹹到了無法下嚥的程度。但是,那時候難得吃這麼一頓乾飯,我們就吸溜吸溜地吃着。父親還沒有端碗,看我們不太積極的樣子,問:“爸爸做的飯怎麼樣啊?”姐姐一邊吃一邊點頭說:“嗯,香、香!鹹香鹹香!”我們都忍不住笑了。從此,在我們家“鹹香鹹香”就成了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詞語,總讓我們回憶起那個清貧而快樂的年代。
還有一次,父親做了瓠子菜。因爲油少,媽媽做菜基本不炒,直接做成水煮菜。父親先用油炒了,再添水。放好了調料,叫我們:“舀飯!”我們盛了一盆爸爸頗爲得意的瓠子湯上來,媽媽喝了一口說:“味兒不對啊。”我們總向着爸爸說話:“香得很。”實際上我們都還沒嘗呢。媽媽又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了。正在忙活的父親說:“怎麼了,我嚐了,香得很啊!”說着也嚐了一口,這一下連爸爸也吐掉了口中的瓠子湯。原來父親把糖精當味精放了。
父親好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衝我們笑:“我謀着很香呢!”
父親去世已經三年多了,我們兄弟姊妹常常坐在一起,回憶從前的日子。覺得,有父親的日子,再清苦也是甜蜜的。
□銀川鄒慧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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