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城市化充滿危險。順德也不可能例外。面向風險社會的城市管理大轉型，順德難以獨善其身。』中山大學教授何艷玲說，在這個過程中，市場和社會的轉型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政府的轉型。『政府當從市民不滿意處出發解決問題，好的政府不是做最漂亮的事情，而是避免最糟糕的發生。』

　　上周六，順德區社會創新中心社會書吧舉辦的『順德城市轉型圓桌論壇』在順峰山公園舉行，邀請專家學者、企業負責人、決諮委委員、媒體等各界代表，建言順德城市轉型。

　　政府對市場要放權也要監管

　　『中國的城市化充滿危險。』何艷玲說，除了各個國家和地區都面臨的風險，中國還有很多特殊的問題，並將其稱之為『中國式風險』。

　　中國式的風險在哪？何艷玲認為，1978年的改革開放解決了社會主義范式的危機，即『怎樣發展』的問題，但在中國到底該如何城市化過程中卻陷入兩個誤區，城市發展困局在珠三角很多城市都有所呈現。

　　第一個誤區是對市場放權，但沒有對市場『立權』。『包括國有企業改革、戶籍制度改革，很多都是發生在城市中，大家都知道政府要退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但沒有人告訴政府，在另一些領域是應該被禁止的。』何艷玲說，我們意識到要對市場放權，但從來沒意識到對市場進行監管，『監管』不同於『管制』，目前是管制太多，監管太少，『管』是好事。

　　第二個誤區是對市場放權，沒有對社會放權。市場的多元化必然帶來社會的多元化，市場的轉型帶來社會的轉型。『一方面，市場在多元化，但另一方面，我們卻認為社會應該保持原有形態。』

　　『對市場的壞沒有充分估計，對社會的好沒有充分預料。』何艷玲認為，這種誤區帶來了社會之間的不平等、不信任、不穩定。『農民工貢獻了很多GDP，卻在教育、衛生等方面沒有和城市居民一樣獲得同樣的政策；中國沒有建立嚴格的市場監管體系和調節市場差異的再分配體系，人們的「被剝奪感」比較強烈。』她認為，『磚家』、『叫獸』、『公務猿』等詞匯，也同樣表達了一種不信任，會增加管理成本；此外，盡管目前信訪系統越來越完善，但問題還是比較多。

　　市民買不起房可通過『底線民生』來保障

　　何艷玲認為，目前城市管理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問題，首先表現在公共服務的『商品化』現象。『比如，市民希望房價能夠降下來，但遇到的一個困惑是，房價還是在繼續漲。』

　　住房，究竟是私人商品還是應該是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何艷玲表示，對政府而言，有錢人可以去市場上買，有點錢的人則希望政府補助一部分，沒錢的人可以獲得住房權，但如果政府將此定位為住房權時，政府就會想盡辦法解決市民的住房問題，及早建立公共服務體系；買不起住房，可以通過『底線民生』的公共服務來實現，而不是讓所有的市民都能夠通過貨幣取得房子。

　　『住房權的獲得是我們的權利，但很多公共服務就這樣打著市場化的旗幟被去掉了。』何艷玲說，在城市化進程中，城市化程度越來越高，造就了一個比鄉村更好的生活，但我們還是覺得不如以前，不如鄉村，這種城市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其次，城市管理還面臨著公共資源的私有化。『比如國有企業是企業嗎？國有企業雖然叫企業，但實際上它是公共部門，國有企業把國有資源私有化，而且以正當的理由、通過企業分配利潤的方式分配利益。』

　　『在城市管理中，很多基本問題沒有得到清新界定。在某種意義上，不是問題帶來的影響很壞，而是用正確的方法去解決一個錯誤的問題，導致問題更大。』

　　『城市要有家的感覺』

　　在城市管理過程中，城市被當作工程來規劃。何艷玲說，『當規劃成為一門藝術就會變得很親近。但現在有些工程師坐在家裡描描圖就可以了，這樣建成的高樓大廈只會讓人感到失落；現在到處都在建馬路，卻沒有人真正是在建街道，所以我們感受不到鄰裡氛圍。香港的道路都是街道，盡管香港也經常塞車，但這與香港成為街道式城市並不矛盾。』

　　此前，有媒體報道，未來幾年內，順德區現有鎮將全部撤銷鎮政府設置，改為街道辦事處，建立『一級政府、兩級管理、三級服務、社會參與』的扁平化行政管理模式和協同共治格局。對此，何艷玲表示反對：『一直以來，縣、鎮都是基本的行政單位，鎮是一個基本的鄰裡單位，把鎮改成街道有點不尷不尬。』

　　所謂鄰裡單位，是由美國社會學家佩裡提出的，為適應現代城市因交通發展而帶來規劃結構的變化提出的一種新的居住區規劃理論，也指城市中一個相對完備的居住地區。

　　何艷玲坦言，她非常擔心一個『巨無霸』城市出現，不希望珠三角重蹈覆轍，成為遺忘市民的城市。『珠三角城市多中心，順德保持一個多中心格局相對來說更讓人親近。』

　　『曾經有人在美國總統競選中說，為什麼美國城市化那麼糟糕，因為擔任市長的女人太少。城市是一個家的感覺，這裡是客廳、那裡是臥室，什麼樣的功能，男人看到的是土地，而女人在管理城市上，會像經營家一樣去管理，會用一種溫情來看待。』何艷玲說。

　　城市轉型要實現善治

　　何艷玲認為，在城市轉型過程中，順德面臨著一系列的問題：

　　在順德的發展過程中，順德人民需要什麼，哪些需求可以得到滿足？如果不能滿足，如何應對？現在做的是否是市民需要的？如何在城市管理的決策過程中體現市民權利？順德的政績是在做什麼，而不在於不做什麼……

　　『順德，是誰的城市、誰的空間？這其中有一個深刻的悖論，全民參與不一定會讓城市更美好，但城市本來就應該由市民來參與。』何艷玲說，提出問題的高度決定解決問題的高度，順德城市轉型過程中真正美好的，是讓市民的不滿意度降低，政府當從市民的不滿意出發解決問題。

　　『一個好的城市，應該實現善治，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的政府，有什麼樣的社會就會有什麼樣的國家，這是相互影響的。好的政府不是做最漂亮的事情，而是避免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何艷玲說。

　　-觀點交鋒

　　城市昇級應讓精英得到精神滿足

　　城市規劃應該避免哪些問題？城市建設應該注意什麼？出席城市轉型圓桌論壇現場的各界代表上演了一場精彩的『頭腦風暴』。

　　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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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規劃建設應避免『工程化』

　　陳霖峰(順德建築設計有限公司副董事長)：這些年，市民對城市規劃方面有不滿，不是沒有規劃，而是規劃太多，每個時段都有規劃，往往根據領導的意志來設定一些目標。我們這個城市到底是為誰設計？雖然有國際化團隊在規劃，但我覺得他們調研得還不夠深入，市民需要什麼沒有很好調查，城市品質也沒有很好地規劃到。

　　市民的需求可能很簡單，不需要宏大的目標，只要比昨天更乾淨，有可以讓大家回憶的公共空間，便捷的公交系統，大家都願意到街上走，就像小時候和伙伴們一起逛街一樣。澳門只有50多萬人口，道路比順德窄，汽車保有量比順德要高，但澳門停車空間很精細化，而內地卻經常做一些很宏大的設想。

　　葉中平(廣東寶麗雅實業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最近我在耶路撒冷住了3天，在那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兩千年來留下來的一層一層的痕跡，在公元70年左右，羅馬帝國吞並耶路撒冷並造成了破壞，公元500年的時候，阿拉伯又佔了一遍，到1000年時十字軍東征又乾了一遍，接下來是土耳其、英國，幾乎每隔五百年就要經歷一次大災難，但一個城市經歷了那麼多災難還能保留下來，不同種族、宗教，都能得以保存。我希望順德不論怎麼轉型，能夠保留這些層面的東西。

　　李少魁(獨立學者)：就像順德處於十字路口的經濟一樣，我確實感到規劃的不確定性。順德要轉型，看看北滘就明白了，北滘用4年時間完成了自己的規劃和轉型，以一個龍頭企業來帶動，就像是在復制日本的豐田系和美國城市底特律。參考北滘有很大的借鑒意義。

　　賈洪權(社會創新中心總負責人)：在城市規劃中，城市建設的『工程化』，沒有藝術指導，沒有學術顧問，在這種情況下，一群工程師和一些賺錢的人，就把這個城市建起來了。比如城市交通設計、市政環衛、園林管理多頭管理造成『四不像』，是不是能把護欄改一改，和周邊環境相適應？路邊多一些座椅？

　　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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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建設應給市民實質性關懷

　　賈洪權：城市集群是人類不可逆轉的生存方式，城市不會消亡，而會變得更加立體，是什麼讓其不如昨天？因為熟人社會被打破了，人的記憶遭到破壞，人變了，社會也變了。

　　岑麗華(順德市民)：我是一個喜歡城市的人，城市對我來說，代表著人類文明集大成的實體，歐洲是先有教堂，後有政府，先有圖書館，後有城市，可見歐洲對文明的重視程度。人活在城市裡被高度地尊重，有體貼入微的關懷，有很好的服務。

　　我也認為女性參與管理太少了，這不是因為性別的原因，現在談城市化也好、管理也好，宏觀的多了，細微的、瑣碎的比較少。我的親戚很多都住在香港，很喜歡那的環境。在回歸之前有很多香港人遷到澳大利亞等地，但香港回歸之後，這些人又陸陸續續搬回來了，可見香港對他們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香港不是其他城市所能媲美的。我也去香港的醫院參觀過，那裡每一個角落都很人性化；相反，這邊的醫院就像集市一樣鬧哄哄的，就是沒病也能擠出病來。

　　現在有些精英一有資本就想著外流，他們本應該把這個地方經營得像家一樣。我以前做過老師，很多學生很優秀，讀了多年書留在外地，不是不想回來，可是要買的東西、要看的話劇，這裡都沒有。城市化要把高素質的精英留住，就應該讓精神文明都得到滿足，民生工作應該更細化，有賓至如歸的地方。城市化不在於硬件是高樓大廈還是小橋人家，而在於對人有實質性的關懷。

　　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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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化需專業化

　　何艷玲(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教授)：什麼是專業？城市規劃、城市管理、市民參與都應該是專業化的，人民做公民是需要專業的，公務員不僅僅是一種職業，而且是一種專業。但現在商人很多，企業家很少，『叫獸』太多，知識分子很少。

　　高智湘：現在什麼都強調專業，不是說誰都可以從農民做到將軍或總理。目前，順德決策諮詢、義工遍地開花，逐步在與國際接軌，這是一個好聲音。美的推行職業經理制也是在順德土地上結出的一個豐碩的成果。

　　黃劍鋒(美的董事局秘書)：順德區域有一個比較特殊的情況，即企業特別多，美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企業。最近何享健將千億資產讓給了職業經理人，這次是他交的最後一棒。正如何教授所說，中國多商人，企業家少，何享健是一個有博大胸懷的企業家。

　　順德也有學者在以標准的學術方法來做學問，萬事講究依據。做公民也要講究專業，減少盲目的熱情，應該以更高的水平參與決策。

　　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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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間應多發聲參與城市管理

　　梁好(社會創新中心交流培訓部負責人)：作為剛到順德不久的『新順德人』，如果要更進一步地喜歡順德，我們的目光也會聚焦到順德的進一步發展，如果轉型轉向壞的，作為順德的一員，我們是不是有力量去阻止？身邊的順德人還沒有為美好順德轉型出力的話，我們是不是要提醒他們去捍衛順德，形成自身影響力。

　　目前，我們很容易看到，順德有一個很好的時機，建議順德珍視非常好的歷史時期，從城市轉型、文化等角度，去增加自己的影響力，社會組織的發展是非常重要的，但民間社會組織還是非常少，我們非常希望看到更多來自民間、草根的組織來就某個問題，成立研究會討論應對。

　　朱月霞(順德區殘疾人服務中心主任)：城市轉型，民生也要轉型，在轉型過程中，應當多關注一些與生活息息相關的福利性、民生事業，但是到目前為止，企業參與度不高，我希望企業家們能參與，需要各行各業參與。

　　凌遠清(順德區社會工作者協會會長)：在社會工作機構方面，政府轉型很重要，政府做不到的，放權給社會組織去做，畢竟社會組織做得更細。

　　賈洪權：我們局部的改善能不能改變整體的惡化？我們要發出自己的聲音，通過民意影響政府決策；暫時不指望蝴蝶拍下翅膀引起颶風，但至少是民意的抒發和集合，發出立體的聲音，這也展現出一種進步。

　　在給轉型提出建議的時候，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很散，卻是立體的，而這在公共建設中恰恰是缺失的一環，站在各自的角度，缺乏彼此的考量。

　　佛山市委黨校副調研員何勁和：

　　新型城市應該由市民主導

　　?聲音

　　我對順德城市轉型既關心，又擔心。我在順德生活工作幾十年，中途離開順德十來年去廣州讀書，最後又離開廣州回到順德。我喜歡昨天的順德，明天的順德會怎麼樣？因此，順德要轉型，現在是什麼型，轉到哪裡去，誰來主導這個轉型，他的動機是什麼？

　　第一，轉型不能變型。鎮改街道，發一個文件就可以做到，但順德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都是街道嗎？

　　第二，新型，不應該是官型，而是民型。我們祖祖輩輩在這裡生存，我的順德我做主，順德市民來做主。

　　第三，新型不應該是一業獨大型。『順德制造，中國驕傲』，三大產業真正協調發展。

　　最後，新型，不應僅僅是經濟型，也是文化型、法治型。法治型城市使市民不用戰戰兢兢生活，市民城市由市民來主導，考慮市民的需求。

　　文/圖：郜小平張培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