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今譯爲：狡猾的兔子死了，用來追逐兔子的好狗就該被煮了；高飛的鳥兒被打完了，那張打鳥的好弓就該收藏起來了；敵國被攻破了，爲攻擊敵國出謀劃策的臣子就該出逃了！這段話在《史記》裏出現兩次。第一次出現在《越王勾踐世家》裏。

　　越王勾踐滅了吳國之後，兩員聲名赫赫的謀臣范蠡和文種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范蠡比較聰明，趕緊出國。他還給文種寫了一封信，說越王“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勸文種早作離開的打算。很遺憾，文種收到范蠡的信，只是稱病不朝，沒走人，結果被勾踐賜劍自殺。文種有此下場，是因爲他沒在意范蠡信裏的十二字箴言：“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蜚鳥”的“蜚”，通“飛”字；“烹”，有時也簡寫作“亨”。

　　這話在《史記》裏第二次出現，是由韓信說出口的。楚霸王項羽的麾下，有一位大將名叫鍾離眜，跟韓信關係一直很好。項羽死了，鍾離眜便投奔已經做了漢將又受封在楚地的韓信。可項羽的死對頭漢王劉邦，不知爲何，一直怨恨這位鍾離將軍，便詔令楚王，逮捕鍾離眜。韓信沒有那樣做。數年之後，麻煩來了：有人給朝廷上書，告楚王韓信要謀反。楚地有一大湖澤，名爲“雲夢”。漢高祖劉邦的左右出了個主意，要求各方諸侯在一個叫“陳”的地方聚會。名義上是說高祖想去雲夢一遊，其實是打算就地解決韓信。劉邦快到楚地了，韓信才如夢初醒。這時有人給出了個餿主意：“大王你把鍾離眜斬首，再拜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大王的麻煩就解決了。”韓信還沒想好是否用此下策，鍾離眜卻找上門了。鍾離眜對韓信說：“漢王所以不攻取楚地，是因爲我鍾離眜還在你的地盤上。你如果想用逮捕我來獻媚漢王，那麼我今天死，你也隨即被滅了。” “你真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鍾離眜說完這句話，當場自殺。韓信果真帶着割下來的鐘離眜的頭，去陳地拜見劉邦。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劉邦並沒有放過韓信，而是立即命令武士，把韓信綁了起來。一切正如鍾離眜生前所料。失算的韓信，這時無奈地說出了這段名言。

　　除了和范蠡所寫幾乎相同的十二字箴言，韓信的話裏，多了挑明主旨六個字：“敵國破，謀臣亡。”他還給自己，也給古往今來一切走狗式的人物，添了句人生的註腳，說：“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亨”字在這裏也是通“烹”，言外之意，走狗們該乾的事情幹完了，主人再養着狗，就費飼料了，那自然是要煮狗肉吃啦。

　　陳正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