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她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在職法學博士，美國林肯大學的EMBA。乾律師30年，連艷律師為眾多跨國公司、大中型企業提供了高效優質的法律服務。然而近些年，她卻將很大精力投入在費時費力、分文不取的物業糾紛調解上。一位出色的商業律師乾起了像是『居委會大媽』纔乾的活，到底圖個啥？

　　寫給未來

　　做調解給了我更多的收獲和快樂，快樂和錢沒有關系。

　　——連艷

　　故事

　　商品房時代物業矛盾頻發

　　2005年前後，北京的商品房建設銷售急劇昇溫，人們的居住方式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福利分房沒了，新建的住宅小區拔地而起；單位管理沒了，收費的物業公司取而代之。當曾經可以白來的房子需要花錢買了，當綠化衛生保安都需要付費了，前所未有的物業矛盾糾紛也接踵而至。

　　『當時，物權法還沒有出臺。對於物業糾紛這些新問題，國家還沒有系統的法律法規。』連艷律師記得，那時候報紙上幾乎天天都有物業糾紛的新聞。今兒圍堵樓門了，明兒又暴力衝突了……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從事律師工作，連艷當時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資深律師了，企業改制、公司上市，做的都是高端業務。2005年，她看到東城區司法局准備籌建物業糾紛調解委員會，招募志願律師的通知。『居委會一直都有調委會，但做的基本是家庭糾紛、鄰裡關系這樣的民事調解，但對於新產生的物業糾紛，一時無從下手，需要更懂法的來調解。』連艷報了名，由於她的資歷和能力，調委會聘她為首席調解員。

　　拖欠4年的物業費一朝交齊

　　剛接手第一起糾紛調解，連艷和調解員們就碰了一鼻子灰。

　　業主陳女士拖欠了4年物業費，就因為她住在一層，鄰居們都把自家的自行車堆在樓道裡，讓她出入很不方便。向物業投訴過多次得不到解決，陳女士乾脆用拒交物業費的方式抗議。不僅如此，她還在自家門口安了個鐵柵欄門，自行救濟。這個口子一開，很多也住在一層的住戶紛紛效仿，又引起了其他住戶的不滿，認為他們侵佔公共空間。

　　物業公司左右為難，物業費也收不上來，只好申請調委會調解。讓連艷沒想到的是，陳女士將長期的積怨撒在他們身上，要麼不接電話，要麼接了電話就吼：『你們能解決嗎？物業根本不會管我的！』連艷和調解員們只好天天打電話不厭其煩地約她。

　　『其實調解對你是有好處的。』連律師不放過每一次通話的機會好言相勸：『老不交物業費也不是個事兒。最後打到法院去，也得判你交錢。』勸了幾次，陳女士漸漸松口了。連律師聽出來，她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就是讓物業盡到職責，約束業主亂停車的行為。連艷立即找物業公司，把雙方的想法互通。根據連律師的建議，物業公司在社區裡貼告示，開社區會時提要求，加派人手巡視，一旦發現亂停放自行車就歸攏到車棚去。陳女士眼見著物業的管理奏效了，這多年的怨氣也就消了，自己主動拆了鐵門，交齊了物業費。

　　成功調解了一個小區幾百件糾紛

　　剛做調解員時，連艷和團隊裡的律師們還有些惴惴不安。這第一起『常年積案』的妥善解決給連律師增強了信心。

　　2009年，物業糾紛調委會接到了成立後難度最大、涉及人數最多的一起群體性糾紛。東城區一處回遷小區出現房屋質量問題，『地埋管』暖氣大面積漏水，上千戶居民幾乎無一幸免。

　　連艷和律師們了解情況後多方協調，由開發商進行維修賠償。除了居民的損失需要逐一核算，維修時還得把樓板面層刨開，重新更換新管，住戶們都需要搬到臨時周轉房，並重新裝修房屋。

　　律師們挨家挨戶地拜訪。剛開始，很多業主根本不信任，認為他們是物業請來的，不會替業主說話。有的不接電話，有的提刁難的要求：家裡有病人，周轉房得有電梯；名貴字畫被漏水泡了要賠二三十萬……律師們每天從早上7點乾到晚上8點，逐一向業主搜集證據、評估損失、反復勸導，一戶一戶地擬定調解協議。

　　『有一個業主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銀行取賠款，正趕上物業經理生病在醫院打點滴，業主沒見到人，當即打電話到調委會，大罵律師是騙子。』連艷回憶說，有的律師當時就哭了，從早累到晚，沒拿一分錢，還被辱罵，這活沒法乾了。連艷一邊安撫律師，一邊給物業經理打電話，對方拔了輸液管，立即就趕到醫院付款。拿到錢後，這位業主又打來電話道歉：『連律師，真是對不住，我請你們吃飯。』

　　『飯我們沒吃，但問題解決了，我們就高興了。』連艷說。最終，幾百件糾紛成功調解，無一起訴到法院，補償業主的費用達到800餘萬元。

　　調解比判決更有人情味

　　有的人認為，判決依法、公正，黑白分明。而調解總像和稀泥，最後就是雙方都退步。但是在連艷看來，有的糾紛有理的不一定有法律依據，倒是調解有著判決沒有的人情味和變通性，對於物業糾紛，更有廣泛的適用性。

　　『沒有物權法時，我們調解基本上靠法理，業主公約、物業合同的約定，有時還要考慮到風俗習慣和人之常情。』

　　連律師介紹說，有一處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小旅館，經營者改裝的廁所和浴室沒有下水道，每天三次用抽水泵把污水抽上來排進地面的化糞池，噪音刺耳。潮氣和臭味混合在一起，都進了樓上的住家。正趕上家中有位高位截癱的殘疾人，天天在家遭受噪音和惡臭的侵擾，不勝其煩。最後經信訪介紹找到了連律師的調委會。

　　『我去找了噪音測試機構諮詢，人家一聽就說，按照我們國家的標准，噪音要達到一定的分貝，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纔能算。而這個案例中只有每天三次抽污水，持續時間達不到相關標准。』連艷律師說，要是打到法院去，殘疾人沒有勝訴的依據，可他的生活也確實受了影響。

　　她找到旅館經營者，不講法律講道義，講社會應該對殘疾人給予的關愛和照顧。在連律師的調解下，老板承諾每個月給殘疾人一定的經濟補償，還安裝了一些設備減少噪音，並按照連律師的建議調整抽水時間。

　　手記

　　公益律師

　　都不是計較的人

　　在北京2萬餘名律師中，有這樣一群人：他們都是業務水平出眾的優秀律師，他們本可以用自己的時間和纔智換取唾手可得的更高的回報，但他們都選擇了貢獻給普通的老百姓。

　　從北京最早開始獨立做法律援助的佟麗華，不惜賣掉自己150平方米的房子艱難地做公益，到自掏腰包編書普法的劉凝、農民工維權律師時福茂、未成年人守護者張雪梅、雪域高原志願者馬蘭、民間打拐軍師張志偉，再到本文中記敘的首席物業糾紛調解員連艷……這些我采訪過的公益律師都在各自的領域默默奉獻著。他們也許援助方式不同，也許受助人群有異，但只要和他們接觸，你就能感受到那一份相同的熱心腸。

　　幾乎對每個做公益的律師，我采訪時都會問他們為什麼而堅持？答案竟然都是——快樂。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別人之後看到的笑臉，聽到的感謝，都在激勵和放大著公益律師本有的良善。

　　有的公益律師很謹慎，默默做了很多事，卻不敢對外張揚，生怕有人質疑他炒作。其實，我倒覺得，好評和褒獎也應該是社會該回饋給他們的另一種『對價』。

　　本報記者孫瑩J001

　　補白

　　除了是東城區物業糾紛調解委員會的首席調解員，連艷律師還是建委的專家顧問，為北京市重大物業糾紛的解決出謀劃策。她還先後參與了很多有關物業管理的法律文件的研討、立法論證和制定工作。作為東城區政協委員，她還多次將物業糾紛調解工作遇到的問題，通過政協提案的形式向相關部門提交。

　　鑒於連艷律師的優秀表現，她先後獲得司法部『優秀律師』、全國律協『全國優秀律師』、北京市『十大人民調解員』、優秀共產黨員、優秀政協委員、北京市司法行政系統先進個人、東城區公益法律服務先進個人等榮譽。

　　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用一封封感謝信、一面面錦旗為連律師的調解團隊樹起了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