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在劉銘傳故居拾取了兩片樹葉,燈下讀它,卻讀出了無盡的意味。
葉是到處都有的廣玉蘭葉片,葉脈清晰,殘存的綠色還有着春天的味道,它們從高大的樹上落下,其間經歷的路程,有空氣和塵埃的浸染,自然也有陽光和風的挽留。
樹葉對根的依戀,是千百年來詩人着意良久的元素,“葉落歸根”已被吟哦的情緒織成了網絡。劉銘傳在抖落了滿身征塵之後,他當會想到這樣的句子,種下的樹已高聳入雲,作爲一片葉子,即便沒有秋風,也該飄飄忽忽地落下,成爲故土一捧黃色的泥巴。
“圈圈點點又叉叉,頃刻開成一樹花,若問此畫誰人畫,大潛山下劉老麻”。生於山間的劉銘傳是熱愛植物之人,至少他對梅花情有獨鍾。沒見過劉銘傳的畫作,他的繪畫技藝如何?無從考證也不想考證。愛梅花的人,肯定不是俗類,傲霜鬥寒的梅,應是劉銘傳們的性格,苦寒中來,俏而不爭,芬芳必然獨特持久。劉銘傳的詩作中,沒見寫過廣玉蘭的語句,廣玉蘭太過張狂,但畢竟在劉銘傳故居的一隅,佔下了不小的地方。據史料記載,劉銘傳故居的廣玉蘭是慈禧所賜,劉銘傳親自手植。
不能免俗是絕大部分人類的通性,劉銘傳沒能絕對脫俗,這或許是種榮耀,讓君臨天下的人留下符號,想象中自可廕庇子孫。那時幼小的廣玉蘭,時而落下幾片黃葉,上百年後,碩大的葉依然三三兩兩地落下,在風雨或陽光中飄忽,砸中的土地,已難以找到迴音;風寒到來,散落在民間的梅大聲地開放,連株的廣玉蘭卻顯得孤單,一個朝代過去了,它倚在一邊,只能一次次撫摸着過往的創傷。不知劉銘傳所畫的梅花,至今是否健在,但可以肯定,他所鍾情的梅,一定是他深愛的土地上的一株,並深深地刺痛和感染了他。
劉銘傳是棵耐活的植物,他在大潛山下發芽,在旱莊生根,之後移動到很多地方,除了故土,最適宜他生長的,是臺灣那座四面環水的島嶼,他用如鐵的枝葉抗擊外侮,又把根深深扎進佈滿礁石砂礫的土地,在臺灣近代史上生髮出最茂繁的葉片。
劉銘傳之樹呼號出驚天的風聲,慢慢品啜理應還是來自大潛山脈。劉銘傳失意之時歸隱山巒,潛心打造《大潛山房詩抄》,創辦山學,“講武昔連營,五百年,星聚羣賢,洗甲天河,共仰肥西人物;論文今築館,二三子,雲程奮志,讀書山麓,毋忘年少英雄”,教山裏的孩子識字讀書,探尋振興之道,他把餘生的後勁用文化表達出來,又把國寶“虢季子白盤”珍藏在家的深處,讓子侄們的書聲時不時擦亮銘刻在白盤上的文字,“武能安邦,文能治國”,或許,在沉寂中,他指向了一個國度的內核。
肥西小團山曾是“銘字營”練兵的地方,如今來自臺灣的山主,在此種下薰衣草、勿忘我之類的香草,樹仍是遍野綠色的主角。山主對劉銘傳的研究進入了一種化界,對淮軍文化的熟稔讓“淮軍故里”的人眼熱。他說,最喜歡夜深人靜時,穿梭在大潛山間的風聲,風聲過後翻讀史冊的輕微,震耳欲聾。我曾問他,可聽到兩片樹葉合擊的聲音。他很睿智,告訴我:一片叫大陸,一片叫臺灣,隔着一汪海峽,只能遙遙致意。我說:有劉銘傳呀,根緊緊地纏繞,心緊緊依偎……
□張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