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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復興
那天,到菜市場買了幾條絲瓜,因爲已經買了好多的菜,手裏拿着滿滿的好幾個兜子,給小販交完錢,提着菜兜轉身就走了。等到晚上做飯的時候找絲瓜,纔想起了放在菜攤上忘記拿了。
幾條絲瓜,沒幾個錢,但第二天到菜市場去買菜時,忽然想到那個菜攤前問問,看看菜販興許好心地幫我收起了絲瓜,守株待兔等着我回去取。走到那個菜攤前一問,菜販搖搖頭,一臉無辜的茫然。我向他道了謝,轉身走了,這事本來怨我而不怨他,不見得就一定是他將幾條絲瓜“迷”了起來,也可能是別人順手牽羊拿走了絲瓜。買菜的人來人往,菜經他的手各種各樣,他哪裏顧得過來這幾條小小的絲瓜?
也是退休後無所事事,那一刻,腦子裏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就在這個每天都喧囂熱鬧的菜市場,做個小小的試驗。便找了三家菜攤,各買了三條絲瓜,然後,交完錢,都放在了菜攤前那一堆有青有綠有紅的蔬菜堆兒裏,轉身就走了。我想明天再去菜市場,看看這三家菜攤,會有哪家能夠看到了我忘在菜攤上的絲瓜,替我保存,等着我回去取;或是,哪家都沒有了絲瓜,只剩下了今天看到的那個菜販的一臉無辜的茫然。小小的絲瓜,會是一張PH試紙,能夠試探出人心薄厚和人情暖涼呢。
第二天,我去了這三家菜攤,兩家,沒有了絲瓜,只有了茫然;一家的菜販卻沒等我問話,就從菜攤下面提出了裝着那三條絲瓜的塑料兜,笑吟吟地遞給我。
應該說,試驗的結果,還算不壞,2比1,畢竟沒有讓人完全失望,九條絲瓜沒有全部不翼而飛,留下了三條,錨一樣,還沉穩地留在了水底,纜住了小船沒有被風浪吹走,不知所終。
不過,有意思的是,這家替我保存住遺忘的絲瓜的菜販,是我認識的,我常常到他那裏買菜,特別是西紅柿,我都會到他那裏買,因爲彼此熟了,他會連問都不用問我,直接從西紅柿筐裏替我挑最好的給我。有時候,差個幾分錢幾角錢,他也會抹去了零頭,甚至忘記了帶錢或者錢不夠了,他會讓我賒着,明天來買菜時再帶給他。
我在想,如果不是我們已經很熟識了,他會爲我保存下這三條絲瓜嗎?
我又想,以前老北京,幾乎每條衚衕都會有一家菜攤或菜店,因爲都是街里街坊的,無論賣菜的,還是買菜的,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別說是買了菜忘在菜攤或菜店裏了,就是你把別的東西甚至錢包忘在那裏了,一般回去都會找得到的,菜攤或菜店裏的人都會替你保管好。這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爲在一條街上,大家都認識,彼此的信任和信譽,以及常年積累起來的感情,比貪一點兒小便宜要重要得多。所以,那時候,儘管物資匱乏,大家都不富裕,但很少會出現缺斤短兩或假冒僞劣之類的欺詐。對比那時農耕時代的商業模式,如今琳琅滿目的菜市場,發展了好多,也流失了好多東西。其中流失最多的,就是買賣之間的那種鄰里之間的人情味。
我將自己這樣的想法,對那位替我保存絲瓜的菜販說了,他笑笑對我說:人情味,也不是說現在就沒了,你們買菜的看得起我們,我們賣菜的自然就會高看你們一眼。這東西,就跟腳上的泡,走得日子多了,自然就長出來了。你說,那幾條絲瓜能值幾個錢?
他說得有道理,絲瓜不過只是人情味的一種外化,是彼此心情的一次外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