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時報記者蘇 攝
在吳衛鳳位於付村訓練基地的住處,一個巨大的樹根形茶海佔去了客廳絕大部分的面積,上面琳琅滿目擺滿了茶具,她動作嫺熟地衝泡了一壺價格不菲的金駿眉,一邊品茶,一邊接受了本報記者的獨家專訪。時至今日,離倫敦奧運會已經過去整整三個月,天津柔道隊也全面進入了全運會前的最後一個冬訓,吳衛鳳說,多好的事兒,多難的事兒,都只是你人生時間軸上的一個圓點而已……感悟奧運
峯有多高谷就有多深,活着就要遵循自然法則
倫敦奧運會後,天津付村訓練基地的柔道館恢復了以往的模樣,5:30起牀晨練,6:30吃早飯,9點正式訓練,12:30吃午餐,然後接着午休,訓練……唯一的不同就是,一樓大廳倫敦倒計時的電子牌沒有了,換成了一面牆的獎盃和獎狀,這也在無聲中暗示着,無論是勝利的榮耀還是失敗的遺憾,曾經賽場上的一切都已經成爲歷史。“現在別人提起倫敦的時候,我內心已經沒有太大的感覺,它不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也沒有令我們多麼難過,過完了就過完了。”表面看去,這些話似乎有些輕描淡寫,但實際上,這短短的三年時間裏,吳衛鳳的心理經歷着常人難以想象的轉變。
“奧運級別的比賽非比尋常,一個人,十年甚至幾十年都在做同樣一件事情,你要忍耐寂寞,堅定信念,還要克服許多你想不到的困難,所以2008年奧運會,當我坐在場邊的教練席時,我巋然不動,內心非常淡定,佟文是最後18秒才奪冠的,但之前我一直不急不躁,這種境界是經過十年的大事小事磨練出來的,等到真的實現了,我內心欣喜若狂,這個時刻是我人生中的巔峯時刻。”吳衛鳳說,之後天津柔道隊經歷了不堪回首的“瘦肉精”事件,這讓她明白,自己之前在賽場上經歷的那些困難什麼都不是,“這纔是真正的撕心裂肺,暗無天日,天都塌下來了,你問別人,沒人會相信你,你從眼神就看出來了,我跟我老公說,我寧願不要北京奧運會的冠軍,寧願迴歸一個平凡的人,我也不願意經歷這種災難,我多麼想做一個平凡的人啊,他們怎麼都有我的電話號碼?一個接一個的打過來,我覺得我的生命快垮了。”
“興奮劑這種事情,沾上就完。我的性格很剛強,我一輩子爲榮譽而戰,我當初選擇天津的時候,也不是爲了錢,因爲1994年的天津柔道是一片荒地,我選擇這裏作爲我夢想實現的地方,我爲了培養奧運冠軍,連家都不顧了,我兒子生下來後就給老人帶着,三年見一次面,作爲我母親的女兒,作爲我兒子的母親,我都是失職的。我把所有的愛獻給了柔道,每當回想起家庭這一塊,我內心很愧疚,但我覺得自己也沒有彌補的機會了,但是有一天,因爲一件事情的發生,你這唯一的理想沒了,你知道這種感覺有多慘痛嗎?”吳衛鳳說。
之後,經過一系列的努力,吳衛鳳和佟文贏了官司,也贏回了尊嚴,“有興奮劑的事件‘墊底兒’,經歷了那樣暗無天日的日子,什麼樣的失敗我都不怕了,其實仔細想想,你成功十次,不如失敗一次來的教訓多,你贏了,得到的是興奮,是鼓勵,但只有失敗了,纔會讓你獲得更多的思考和沉澱,所以倫敦奧運會,我們雖然沒有得到冠軍,但我不認爲我們就失敗了,能站在奧運賽場上,我們就是勝利者,不就是一場比賽嗎?我們輸得起。”吳衛鳳說,從北京的巔峯到禁賽的低谷,從官司的勝利再到倫敦的遺憾,這起起伏伏的三年讓吳衛鳳對整個人生都有了重新的認識,“我常常在想,爲什麼所有事情都讓我碰上了呢?後來,一個好朋友跟我說,峯有多高,谷有多深,你上面的山峯有多高,你下面的峽谷就有多深,因爲你走在巔峯上,所以摔的響很正常,噢,原來這是自然法則,嘿,我原來是個大人物。”
吳衛鳳愛笑,這是她身邊所有人的共識,但如今,連這笑容都被賦予了別樣的意義,“我從前笑,是一種職業的笑,我代表着中國柔道、天津體育的一種形象,我想讓大家看到我微笑的一面,但現在笑,完全就是從內心深處流露出的一種情緒,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這種心境不是一天兩天能轉變過來的,是需要時間的磨練,需要經歷一些事情才能變得更加成熟,不然的話,你到了60、80歲,也未必成熟。”
倫敦奧運會雖然失掉了金牌,但吳衛鳳和佟文沒躲沒藏,反而接受了大量媒體的採訪,把內心的想法分享給別人聽,“你要堅持誠實的做人,一定會躲過災難,老天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我願意跟別人說我的感受,是因爲我心中沒有陰霾,就像之前有記者採訪我,問的問題讓人很是不舒服,我就存下了他的號碼,下次再打來我不接,但是之後我全刪了,因爲我學會了寬容和諒解,這是一個人的美德,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百分百的瞭解你,所以我允許別人犯錯。”
感恩佟文
最懂佟胖子的人是我,她的善良讓人心疼
倫敦奧運會+78公斤級別三四名決賽後,佟文跑下榻榻米和吳衛鳳擁抱,前者在哭,後者在笑,兩個人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看了心酸,回憶起這一幕,吳衛鳳說:“我是在笑,也沒有刻意的僞裝,我告訴她不許哭,因爲我要和她笑着離開賽場,作爲一名運動員,亮的時候,你大踏步地走,黑的時候,你也使勁地往前爬,把所有的看家本領都拿出來了,努力了,就沒遺憾了,她過來跟我擁抱時,我當然理解她當時在想什麼,這個世界上,最懂佟胖子的人就是我了,有時候我比她自己都瞭解她。”
吳衛鳳舉了一個例子,在佟文禁賽期間,吳衛鳳信念依舊堅定,一邊籌備着給佟文打官司,一邊將工作重點轉移到秦茜身上來,“在世錦賽獲得五連冠、北京奧運會得了冠軍的那個大佟文,我讓她給秦茜當陪練,她內心可是不甘心啊!有一次訓練,佟文叭的一聲一扳,秦茜躺地上起不來了,秦茜可是要去參加世錦賽的人,我當時又着急又害怕,大聲喊,‘佟胖子,你要幹嘛!’那個瞬間,是我內心的一種爆發,現在你佟文不能比了,我開始帶秦茜,你要是把她也弄傷了,我可怎麼辦啊!你別說,這佟胖子也挺厲害,她從來不會跟我頂嘴,她說,‘我也不是有意的,我也想比賽,我做夢都想比賽。’說完她就哭了,我內心當時咯噔的一下,然後就馬上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不該對她發脾氣,那麼短的幾分鐘裏,我和佟文都有些失控,雖然對話很短,但是雙方的內心都很複雜。”
吳衛鳳說,佟文是個善良的姑娘,自從她13歲進隊訓練,除了睡覺和去廁所,就一直沒離開過自己的視線範圍,“佟文平常大大咧咧的,是個厚道的好孩子,當時禁賽期間,調查組的領導從北京要過來調查情況,說是七點多來,然後等到十點多也不到,後來佟文衝我揉眼睛,說是困了要去睡覺,唉呦我心想,這傻大姐,還睡得着呢?當時我就覺得我自己的責任更重了,當一個人善良到天真的邊緣了,是多麼令人心疼的一件事情,而這個人,恰恰就是我的隊員。”吳衛鳳說,爲了柔道,佟文日復一日,義無反顧地付出了所有,但之後的禁藥風波,對她的打擊很大,“佟文以前很霸氣,贏了很多金牌,要做柔道第一人,但是之後,她經歷了那樣的事,性格多少變得有些綿,她會想,‘爲了練柔道,我練得腰間盤突出,左腿半月板也沒了,自己拿了那麼多金牌,然後一夜之間,我成什麼了?’雖然後來贏了官司,但還是沒太緩過來,這整個過程轉換得太快了。”
關於佟文在倫敦奧運會上失金,吳衛鳳也談了自己的看法,她說是輸在對手上,輸在環境上,更輸在她自己身上,“半決賽那場,她跟古巴的打,後來裁判罰了她的分,那一瞬間,她腦子裏肯定跟過電影一樣的想了很多東西,怎麼又不公平了?怎麼又歧視我了?北京奧運會還剩18秒的時候她都不亂,但現在她亂了,爲什麼?其實,這些都是她恐懼的東西,當時比賽還剩一分鐘的時候,我就知道完了,因爲她路子已經全亂了,就跟開車似的,已經不聽你指揮自己胡亂開了,完全就是失控的狀態,一般情況下,運動員要是這麼打的話,那肯定是回不來了,說白了,她還是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要這塊金牌了。”
吳衛鳳說,佟文的成長就是一本教科書,“她13歲練柔道時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張白紙,然後成爲奧運冠軍,之後跌倒低谷,然後再起來,這整個過程就是一個勵志教育,我也是懷着一顆感恩的心謝謝她,是我們並肩經歷的一些事情,讓我明白了人生中的許多事情,我作爲教練,反而覺得責任更大了,最近,我去參加了一些講座,我要告訴所有人,在絕望的時候怎麼重新站起來,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傳教士’,這份責任,已經超越了一個教練員的本職工作,我會覺得非常榮幸。”
感激天津
浴火重生盼全運,攬責任在自己身上
“10月22日,我們就已經進入了今年的冬訓狀態,每天四節課,每週一次進行10公里的體能訓練,今年的冬訓非常關鍵,冬訓的質量直接關係到明年全運會完成的情況,柔道在天津軍團中屬於拳頭項目,感謝天津領導和市民對於我的信任,奪取金牌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自己也把責任擔起來了。”吳衛鳳說。對於運動員,吳衛鳳表示也會分出幾個層次進行有針對性的訓練,“像佟文,秦茜,陳飛,王蕊,張潔,朱峯,劉洋,唐靜這些隊員,會處在第一集團,要完成奪取獎牌的任務,男隊方面力爭有所突破。”
有了之前轟轟烈烈的各種經歷,讓今年的全運會備戰任務變得更加從容和淡定,“我們對勝利依然是非常渴望,之前有記者問過我,這麼鋌而走險,不怕失敗嗎?我當時就回他,失敗是不需要‘怕’的,你不敢成功,不就失敗了嗎,失敗不需要你準備,但成功需要,我做任何事情從來不怕失敗,只想怎麼成功。”
本組撰文時報記者李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