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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黛玉勞神失寐
只說這日,黛玉病情略微的好轉了些,因讓紫鵑去找針線,自己則百無聊賴的用手蘸着水,不知不覺,已在牀頭寫下“寶玉”兩個字。一時紫鵑捧了一個線笸籮來,黛玉忙將那字一把抹了去,半日,方從枕後將那個剪破了的香袋拿出來,俯身挑揀着各色絲線,與那香袋對比着。誰知,纔剛挑選了兩三根,眼淚早又汪汪的滾落下來。紫鵑怕他又哭傷了心,因強展笑顏說:“姑娘今兒精神大好,何苦倒來弄這個?倒不如我陪姑娘到外而走走吧。”才雪雁回來說,外面好新鮮空氣!”黛玉聽了,不覺觸動心事,因丟了香袋針線,與他一路出來。四顧一望,只覺無趣,便愈添了煩悶。紫鵑心裏明白,因扶着他,信步往酴醿架下水石盟處而來。誰知滿眼只見山桃離披,石蚌遁跡。幾百株酴醿,萬蕊千花,已然全落,子房上已結出累累胚珠、瘦果。黛玉在下不住徘徊瞻顧,口內感嘆道:“也算來的光明,去的磊落了!”回頭看時,見那巨石斜阻處,依舊碩碩一株“石上鬆”:仙柏嫋嫋,巨石巍巍,水聲潺潺,芳草殷殷。登時無限前情,全向眼底逼來。黛玉這裏支持不住,整個身子都倚在那酴醿架上,眼望着木石盟,好似木雕泥塑一般。雖有紫鵑在旁百般逗引,他總未聽見。直有三五頓飯時,纔在紫鵑的一再催促之下,起身去了。
誰知,半路上,又遇見鶯兒忙忙的進園來尋寶釵。問時,才知又是因爲薛蟠的案子,如今竟又被什麼人給硬翻了過來。不及再細問,他已一陣風去的無影無蹤了。
只說黛玉回來,不免又是一番呆坐。又獨自灑了一回淚,勉強吃了藥,那邊賈母打發了琥珀,鳳姐遣了小紅先後送了補品過來,說了幾句閒話,那日頭就已經西沉下去了。紫鵑收拾了藥碗,雪雁點燃紅燭,春纖捧上水盆,黛玉略淨了一下手,將衆人散出,將前些時候寫的那三篇詩稿尋出,強止了哭泣,便向案上研墨蘸筆,一氣寫下《十獨吟》。才提筆寫罷,早已力盡神竭。因歪上牀去睡下,猶思思想想,轉轉念念,翻來覆去的只管睡不着。直至天明,方閤眼矇矓睡去。
林黛玉因夜間勞神失寐,次日不免深睡難起。卻逢鴛鴦奉了賈母之命,前來望候。不想進得門來,一片沉寂,一併連那滿樹的知了也早都啞了音。唯有風傳花信,雨濯埃塵。鴛鴦心內詫異,一面悄悄的進來。轉過翠竹遊廊,至正房鸚鵡架下,纔看見雪雁帶着幾個小丫頭子,在後院那株大桂花樹下鴉雀無聲的集露裝瓶,還有幾個正在各處懸掛彩燈。因不覺在那裏看了半晌,方纔來至黛玉房內。只見黛玉正擁被深睡,鼎內噴出寶花真香,牆壁上新換了紫鵑繡的那幅《丹楓呦鹿》,人站在下面,倒像掉進了仙鹿源一般。旁邊花囊裏,插着滿滿一囊丁香,開的紛紜蓬勃,枝條上珠粒顆顆晶瑩沁人。紫鵑正坐在旁邊繡凳上,埋頭扎花。
鴛鴦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這是繡什麼呢,失了盜也不知道了。”紫鵑不防,猛擡頭見是鴛鴦,忙笑着放下針線,起身低低的笑道:“鴛鴦姐姐,怎麼這麼早來了?”鴛鴦笑嘻嘻的把手裏的參罐放在桌上,拉起他的手道:“還早呢,你倒出去看看。好個巧丫頭,只管忙着爲你小姐趕嫁妝,連早晚都不知道了!”紫鵑奪手出來,細聲笑道:“小聲點兒,看吵了林姑娘。”說着,二人一起到了外間。紫鵑親自捧了茶來,鴛鴦接過,問道:“林姑娘這一陣子可是越發好了?才那是上用的蔘湯,老太太還沒動呢,就先讓送了一半過來。要不,我這一大早兒巴巴的跑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