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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
過去做副刊編輯的時候,就發現濟南的文化人對於徐志摩似乎比別處的人們更多一種熱忱,徐志摩之與濟南也確是一個無盡的話題,現在讀王任編纂的文獻史料集《哭摩》(金城出版社),即印證了原先的感覺。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記得當初獲悉這詩人罹難就在這所城市之境時,驚奇與驚喜同時在心裏一跳,轉瞬即過。濟南是一座名城,近現代文學史上來往的名人不少,留下些響動,只是在文人圈子裏當做名士逸聞罷了,能長久驚動世人的,不多。詩人徐志摩的影響已經很不小,但對現實的作用力竟還比不上《還珠格格》裏一個虛無縹緲的女子夏雨荷,大明湖景區裏給她蓋了閨閣,扮她女兒的臺灣明星林心如來做推介活動,全城媒體面前遲到又早退,娛記們不氣不餒全程追蹤,相比之下徐志摩的親生長孫徐善曾到濟南,媒體間鮮有跡象。如此冷暖之下,熱心人總是有的,2006年有人倡議在長清區大學城一側豎立徐志摩紀念碑,齊魯晚報青未了的編輯們亦從中做過不少消息聯絡,並藉着那年《詩社》雜誌社來長清做“春天送你一首詩”的活動完成此願。這次活動中還有詩人食指,寫下《相信未來》的食指。晚年之境的食指行動緩慢言語木訥,他在人羣裏的樣子天真而無辜,時有恍惚,唯應答之際,對於詞語的敏感與準確性還保持些許警覺。當時看食指,就由他想到過徐志摩,他們是形象多麼不同的詩人,然而,在他們各自的形象背後都有過一種共同的努力,那就是他們嘗試着在精神與情感上,讓藝術與生活在人生中平行,當然,他們都因此而失敗,徐志摩即是因這平行的努力而赴亡的。此後,仍然有人持續地關注着徐志摩詩魂隕落之地,《哭摩》即是一種集束。
其實,這幾十年來關於徐志摩的浪漫詩歌、才情風流、趣事逸聞,總有播散流傳,他似乎從來沒有被人遺忘過。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飛機在濟南遇難,時稱“中國文壇之大損失”的事件,用本書編者王任的話說:“關於徐志摩遇難事件的前前後後也已是衆說紛紜、莫衷一是,甚至遇難的準確地點、時刻似乎都說不清楚了。倏忽八十年,已然有必要去廓清一下歷史的迷霧。面對以訛傳訛的紛擾錯亂,任何不以史料文獻爲基礎的傳記寫作都是蒼白無力的。所以,儘可能地回到‘歷史現場’,是解讀歷史的必要前提。重翻民國時期的新聞報紙,重溫文化名人的追憶文章,重讀後世生成的傳記文本,其中便存留着源頭、媒介、傳播的層累的記憶過程,在這過程中自然凝結着豐富的意味和蘊涵。”因此,全書分爲三輯:輯一“舊聞新知”,收錄1931年多家報章的原始記載以及時人的悼詞輓聯;輯二“師友追憶”,收錄徐志摩師友對其遇難事件前後的詳細敘述和深情追憶;輯三“後世尋蹤”,收錄1980年代以來諸多傳記與尋訪文本。
這樣的編排宛若一種歷史影像的情景再現,尤其在師友追憶的篇章裏,胡適、沈從文、林徽因、陸小曼、凌叔華、梁實秋、郁達夫、王統照等,紛紛寫下追憶文字,書名之“哭摩”,即陸小曼的文章標題,這也是這位民國名媛的名篇之一。隔着幾十年的光陰看這些對愛情、親情、友情的追憶,格外對照他的緋聞女友們的文字高下,陸小曼是哭她備受嬌寵情愛的喪失,真心的女人哭她男人,徐志摩最後一次離家是負氣出走的;凌叔華是友情裏有私意與怨憤,她曾受託保存徐志摩書信日記,與胡適、林徽因等多有不和;可惜原配張幼儀未有文章,讓人覷不透她情腸的冷熱,也因此在“摩女郎”中她是最博同情的一個;而最受關注的是林徽因,徐志摩正是因爲要趕去參加她給外國使節做的中國建築藝術講座才乘坐那班飛機的,從林徽因的文字上看,她是最懂得徐志摩的人,這個懂得,包括他的詩文、爲人、性情,所以,她決定做樑思成的妻子,而做徐志摩的好友,這並非她做女人的智慧,而是她做人的智慧。
《哭摩》一書雖然時時會讓人想到徐志摩與濟南之神祕聯繫,1923年徐志摩曾與王統照同遊大明湖;次年徐志摩與林徽因陪同泰戈爾來濟,第二天報上說“世界著名長髯詩翁泰戈爾先生與長袍面瘦詩人徐志摩和豔如花的林徽因小姐,如同松竹梅一幅動人的畫卷”,此消息轟動全國;1929年趙太侔任山東省立實驗劇院院長,還聘請徐志摩和洪深、梁實秋等任導師;最後,1931年乘坐“濟南號”郵政航班飛逝於此。
然而,這許多真摯與誠懇的追憶,會把徐志摩風流倜儻的浪漫形象屢次推倒,倒向晚年食指一樣拙樸窘迫的歌吟者的形象。這時,我甚至覺得那詩魂隕落在具體的哪個山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詩人的精神與我們的生活之間,還能否保持着一種平行對話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