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吳義勤
上個世紀80年代先鋒小說的崛起給中國當代文學帶來了全新的衝擊,文學向主體性和本體性迴歸。但是,與此同時,先鋒小說過於注重形式主義和觀念革命的傾向也給中國當代文學帶來了某種隱患,那就是文學與現實、生活以及個人情感經驗的聯繫在某種程度上被阻斷,文學的情感力量和精神力量被削弱,出現了失血和貧血的狀況。新世紀以來,這種狀況雖得到某種程度的矯正,但既有經驗性又有超越性和神性、既有現實性又形而上性、既有生活質感又有人文情懷的作品還是不多見。在這個背景下,周大新的《安魂》給了我們特別的震撼,作家超越個人悲苦而抵達宗教般神性境界的努力賦予小說獨一無二的審美品質,彷彿一首安魂曲,小說既給我們的心靈以強烈的情感衝擊與震顫,又讓我們的靈魂在感動中被昇華、被淨化。
作爲一部長篇小說,《安魂》既寫得非常實,又寫得非常虛,虛實之間的轉換既是心理、情感、靈魂狀態的自然的流轉,又傳達出一種超越性的生死觀念,而虛實間的巨大張力,更是昭示出情感的昇華,呈現出一種看穿生死的境界。
小說前半部分的父子對話,主要呈現兒子從出生、成長到工作、戀愛,直至發病、治病以至去世的種種經歷和細節,以及父親在這一過程中的歡喜、驚奇、回憶、悲傷、自責、悔恨等複雜心理和精神上所遭受的巨大煎熬。“寧兒,爸爸怎麼也想不到,從2008年8月3日這天起,就再也見不到你了。8月3日,這是我們家最黑暗的日子。”“上天爲何要將一個29歲的生命決絕地拖走?我們沒有做過任何該遭懲罰的事,憑什麼要給我們這樣的回報?!這有違常理!這不公平!”這種率真、直白、絕望的呼喊,把父親的內心痛苦以及泣血摯愛表達得淋漓盡致、感人至深。面對“失獨”這一令人不敢觸碰的話題,我們不難想見周大新的寫作是一種何等煎熬的過程。“當我寫起來才意識到,傾倒痛楚的過程其實更痛楚。你不能不憶起那些痛楚的時刻,不能不回眸那些痛楚的場景。因此,這部書寫得很慢,有時一天只能寫幾百字,有時因傷心引起頭痛不得不停下躺在牀上,有時我都懷疑我的身體能否允許我寫完這部書。”小說中父親的悔恨、自責,表達得異常直接、率真。作家沒有絲毫的矯飾、隱藏和誇張,情感直接轉化爲文字,文字和情感之間沒有隔膜和距離,讀來就如郁達夫的自敘傳小說和盧梭的《懺悔錄》,自我解剖情真意切,呈現了最爲原始的親情倫理。長期以來,親情倫理因爲過於日常、過於樸素,其意義和力量往往被作家所忽略,而《安魂》卻以此作爲寫作的根本出發點,以最原始、最樸實、最自然的方式打動着我們。
小說後半部分充滿了浪漫的詩意,作家爲兒子創造了一個唯美的天國,由人間到天國,是作家安魂的過程,是作家爲兒子找到的一個天堂,天國的存在寄託了作家的願望,既爲兒子安魂,也讓自己安心,以此化解喪子之痛。相對於前半部分,關於天國的想象顯得輕鬆了許多,這也是作家的一種超脫之後的心境。關於天國的描寫已經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但周大新在虛構的過程中,“漸漸相信了自己想象和虛構的東西”,“如果真有一個天國享域那該多好!爲何不能給天下將死的人們創造一個使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慰的世界?讓我們相信這個世界存在吧,這會讓我們不再以死爲苦,不再被死亡壓倒”。在作家的筆下,虛擬的至善至美的天國逐漸變成了可觸可感的“實在”,兒子的天國之行,尤其是對中外先賢大師的訪問與“對話”,是兒子思想、精神上的洗禮與昇華,就如但丁的《神曲》所描寫的那樣,給讀者以強烈的情感震撼與思想啓迪。經由這樣的描寫,小說的基調由絕望而轉爲悲憫、由凝重而轉爲純淨、由悲情而轉爲理性,作家對兒子的愛也由此昇華爲一種人間大愛,體現了跳出個人情感後更博大的人文情懷與宇宙意識。
藝術上,《安魂》呈現了抒情、唯美的審美風格。第一人稱的敘事、復調對話的結構、抒情而詩性的語言、內傾性的敘事與描寫,都使小說擁有了純淨、自然、唯美的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