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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東畫報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耕堂劫後十種”《老荒集》中,有一篇《包袱皮兒》,中間有一張劉宗武先生1995年拍攝的孫犁和他大女兒的合影。照片上孫犁先生端坐在藤椅上,他的大女兒站在旁邊,留着又濃又密的短髮,滿臉堆笑,透着一種樸實和善良。
從孫犁的文章中,我們知道她的大女兒在16歲的時候來到天津,在紗廠工作。但爲什麼後來去了石家莊,就語焉不詳了。
2012年7月11日,是孫犁逝世10週年的日子,河北省保定市安新縣有關部門在白洋澱舉行紀念活動。在荷花大觀園的孫犁紀念館門前,我見到一位滿頭白髮、身材瘦削、衣着樸素的老太太。她被一些孩子簇擁着,有時停下來和人們合影。憑直覺,我判定她就是孫犁的大女兒。臨上船的時候,我和一位長者攀談,他說他是孫犁的大女婿,山東龍口人。我問道:“您的夫人來了嗎?”他指着那位白髮老太太說:“那位就是!”果真我的判斷不錯。
紀念孫犁的會開得很短,主要是領導致辭、講話,孫犁的大女兒和兒子孫曉達端坐在桌前,表情和善又有些不習慣。會議結束了,孫犁的大女兒沒有馬上離開會場。我走上前去,說:“您是大姐吧!”她有些詫異地看看我說:“是,我是老大!”我說:“咱們是老鄉,我家是束鹿的。”老太太很高興,說:“咱們是鄰縣,離着不遠。”我說:“您知道東河疃嗎?”那是我遠房的姨家,在安平縣境內。老太太說:“知道,離我們家挺近,也就10來裏地。”我說:“我小時候去過東河疃,離我們家大概有10來裏,這麼說,我們兩家相距也不過20裏。”老太太說:“是,咱們離着挺近。”我對老太太說:“2001年,我去過你們老家一次,你們那裏的口音和我們幾乎一樣。”那是2001年夏天,我參加天津市孫犁研究會的一個活動,先是到白洋澱,又到同口鎮,參觀了孫犁當年教書的同口小學舊址,然後去了孫犁的老家——安平縣東遼城。
隨便聊了一會兒,我感到和老太太很投緣,雖是第一次見面,但一點兒也沒有陌生感。我說:“看您父親的書,您好像還有一位哥哥。”老太太說:“是,他是老大,我是老二。我哥哥12歲的時候沒了。”我說:“您記得嗎?”老太太說:“怎麼不記得?我比他小3歲,那年我9歲。他得了盲腸炎,疼了3天,活活把我哥哥疼死了。”雖然已經過去了將近70年,但老太太提到這件事,還是很難過,我趕緊岔開話頭,說:“您是什麼時候到天津的?”她說:“五一(1951)年,時間不長就去了棉紡六廠。”我問道:“怎麼後來又到了石家莊了呢?那是什麼時候?”老太太變得有些激動,說:“唉,說起來咱農村人還是簡單、實在、心眼兒少,很多事都不懂得。五四(1954)年,廠裏要抽調幾個人支援石家莊棉紡廠。有一個和我在一起的同事被抽上了,她不願意去,一個勁地哭,中午飯也不吃。我心疼她,就勸她,別不吃飯,你不去我替你去。本來是勸她的,她馬上去找了領導,說孫曉平想去,這樣領導就把我們倆換了。我當時都傻了,回到家就哭。”我說:“您父親沒有找領導說明情況嗎?”老太太說:“沒有!他還勸我服從領導的安排,說石家莊那地方不錯,咱老家的人多。就這樣我就糊里糊塗地到了石家莊。那時候才19歲。”
我沒有敢問老太太是否後悔,但心裏很不是滋味。從我們記事時候起,就從長輩們那裏知道要做好人、老實人,這當然沒有錯。可是,事實上,許多好人、老實人往往吃虧,這又如何解釋呢?
我們老家又流傳着這樣的話:“吃虧長在”,似乎也有一定道理,機關算盡、便宜佔盡的人未必結局就好。孫犁的大女兒在石家莊組織了一個幸福的家庭,生育了3個子女,現在的孫子輩都成長起來了。就在我們談話的間隙,她的第三代來找她,攙扶着她去餐廳。老太太很滿足,這大概也印證了“吃虧是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