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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飲食文化看,椒麻雞,原是新疆的風味,又或說四川的小吃,流傳到我們這個江淮分水嶺上的小鎮,只有十來年時間。
嶺上人家,一年種一季水稻一季小麥,兼植豆類,紅黃綠黑,還有花臉的麻豆。誰家門前屋後,不奔跑着幾十只雞或鴨或大白鵝,一圈豬崽哐哧哐哧地拱欄。特別是雞,小名“草堆轉”,細爪紅冠,吹開毛,可見皮下凝着黃油,纔是正宗。
椒麻雞,取當年的小母雞,煮得九成熟,皮微黏而有脆勁,手撕成塊,另切大蔥一盤,大紅燈籠椒,澆入祕製花椒湯料,紅白碧綠,麻辣清香,實爲下酒佐飯之佳品。
街上做椒麻雞的有很多家,路南頭的常家,最有名。他家的雞和別人比起來,其實並沒有太大不同,比較引人注目的是,在捲起袖子時,老常的兩隻手臂上,文着兩條尺餘長的青龍,隨着他的動作張牙舞爪。
文身,曾經是混社會的象徵。比較大路貨的,是在手腕上文一個“忍”字,一撇一捺取的是魏碑的勢,很用力,試圖文出那燕趙之氣來。還有的文麻將骰子,整齊地排成一個圈、中間一個大點,不知意欲何爲?
老常整條胳膊的青龍,一看就不是嘍囉級的,擱在水滸裏,至少也是燕青或史進那個檔次。他很精幹,細長臉細長眼睛,一對圓圓的招風耳,小平頭露着青茬。雖然因招呼買賣而笑容可掬,到底有一股子異於常人的氣質,怎麼形容呢?或可稱“鋒利”,像一把雖沒磨得鋥亮、甚至還蒙着點鏽的刀,仍可看出原是塊鐺鐺響的鋼。
老常做椒麻雞,算算已有十來年了。天天繫着圍裙,在南街擺攤子,日復一日的,在許多小青年的記憶裏,彷彿他天生就是站在那裏的。
前幾年私家車還未普及時,常有黑色鋥亮車子嗤地一下停在老常的攤子前,下來一兩個人,給他點一根菸,站在馬路牙子上,聊幾句,一指頭彈掉菸屁股,重新鑽進車子,捲起一陣灰塵飛馳而去。老常接着幫人撕雞肉,切大蔥,拌湯料,眯着眼專心致志,嘴邊積起寸把長煙灰,搖搖欲墜。
退出江湖的老常,不再有故事。
有時生意清淡,老常坐在長條凳上支起一條腿,狀極自在,他老婆——一個秀氣的沉默女人,從包裏摸出一個杯子,茶泡得釅釅的,遞到他手上。那日老常一杯水剛喝了一口,擡眼忽見眼前躥出一個愣頭青,拿一把菜刀猛地擲向前面跑着的一個婦女,那女的懷裏還抱着奶娃子,眼看菜刀沒頭沒腦地飛過去,老常不知何時閃到跟前,一揚手,硬是迎着刃一把抓住了菜刀,旁邊一羣老小都沒反應過來,齊聲驚叫……
老常手裹紗布吊在脖子上,歇了半個月,又回到街上。市聲喧嚷,人來人往,如流光般在老常面前掠過,小車旁的槐樹眼看有腰粗了,濃廕庇日,老常一日日坐在樹影裏,管他葉枯或葉榮,擡頭低頭間,只是雲淡風輕。
□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