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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敘利亞亂世浮生
時間是即將離開敘利亞的纖雲四卷的午後。行進在通往機場的首都繞城環路上,車裏平日洋溢着喜氣的阿拉伯歌曲此刻竟也嗅出幾縷愁緒。遠處是漫入雲際的濃濃黑煙——那是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激戰的大馬士革郊區。
“戰爭結束了,我想好好睡個覺。”這是送我們來機場的司機巴薩姆臨別前的最後一句話。巴薩姆是個堅毅而老實的退伍軍人,眼角深深的皺紋藏不住他眼裏的篤定。握別他長滿厚繭的手,來時的車在我們身後漸行漸遠,又重新被吞噬在大馬士革動盪的浮華里。
進入機場,飛機起飛的一剎那,心裏有什麼東西漸漸地沉了下去。伴隨着情感的又一次決堤,生命從此刻下屬於這個城市、這片熱土的永恆的豐碑。
是怎樣一段血淚橫流的歷史,讓愛與希望的痕跡如此深地刻入這片千年的土地?
是怎樣一段絕望中掙扎的歲月,讓淚與生命的意義如此鮮明地傾注在這段動盪的時光?
宿命天堂
戰火紛飛民衆絕望
阿拉伯諺語云:人間若有天堂,大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馬士革必與之齊名。這句有關天堂的諺語,不知在這裏流傳了多久。而現在,大馬士革的人們卻再也不敢將這座城市稱爲天堂。把襁褓嬰兒從睡夢中吵醒的,是遠處的一聲爆炸;從古城小巷裏看樹梢上的月亮,那影子都是碎的。
然而,無論時光的環線將逡巡多少個世紀,人們都會在這裏看到一座豐碑:在沙姆土地上有這樣一羣人,他們用生命與熱望寫下如鋼鐵般堅強的字句,告訴人們他們曾經怎樣的活過、愛過……
稚子童工
棄學逃生飽嘗辛酸
走在老城的石板路上,穿過門庭寥落的老火車站,掠過充滿阿拉伯風情的低矮白色建築,動盪陰影下的城市在古樸之中更顯沉寂。
及至老城中心的哈米迪亞市場,一家擁有110多年曆史的巴格達什冰激凌店遠近聞名。跑腿的小哈希姆今年才12歲,已在這裏工作了一段時間。“我在霍姆斯的家被炸沒了,只好跟着家人來到大馬士革投奔親戚,現在學校早就停課了,我沒什麼事可做,就來這邊打打工。”小哈希姆眨着藍灰色的大眼睛,彷彿若無其事地擦桌倒水、收盤跑堂,可旁邊聽見他說話的人們臉上卻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在敘利亞,“童工”並非一個陌生的詞彙,大街上隨處可見清潔街道的小孩兒,沿街店鋪裏打工跑腿的少年也屢見不鮮。在這個動盪的時代,與戰爭牽扯在一起的童年令人心酸。
挺直腰桿
明天陽光依然耀眼
成千上萬的難民涌來了。從一所所小學到一個個公園,運氣好的,能住進教室裏,運氣差些,就只能風餐露宿。就連首都大馬士革,四處都留着抹不去的沉重傷痛,擡頭向着太陽望去,每一縷刺眼的光束裏,都有一個破碎而裝滿希望的現實。
家住大馬士革塔德蒙區的哈桑·艾哈邁德,自從房屋被炮彈損毀後來到大馬士革卡本區一所小學暫居,他病弱的妻子正等着做心臟病手術的醫藥費。不敢面對妻子期艾的眼神,無家可歸的艾哈邁德幾近絕望:“我走遍大街小巷,可沒有地方能解決我的問題……無能爲力,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被他一問,誰也說不出話來。此時此刻什麼話都是蒼白的,無論說什麼,也只是炮火聲中無助的吶喊。
旁邊的小孩看着不說話的衆人,小聲地問他媽媽:“爲什麼大家都哭了?”他媽媽輕輕地抱起他,吻着白皙的額頭:“因爲大家相信有愛,有愛,纔會流淚。”
痛苦總是與熱愛並蒂而生,正是愛讓苦難中的等待與期盼有了歸屬,愛讓這裏的人們再苦再難都如虯枝鐵幹般堅強。
迎面撲來一片明黃,路旁的向日葵田守望着太陽的方向。明天,陽光依然耀眼。
爆炸不息
命運改寫呼喚救贖
突然,北邊的卡松山又傳來一聲爆炸。
夜幕。路邊的樹叢裏,驚起飛鳥羣羣。
卡松山位於大馬士革城北,海拔約1100米,自半山腰而下滿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入夜後,漫山的房屋亮了燈,白、紅、黃、綠、藍……彷彿是鑲嵌在天幕下斑斕的寶石。
以前的卡松山是大衆休閒娛樂的首選場所,如今卻是一處新的衝突角鬥場。上山的入口已被封堵,聽新聞部官員說,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敘利亞自由軍”不時在山上交火,山上的反對派據點已成爲政府軍着力剿滅的對象。
走過封堵的路口,處處如洪荒般的傾圮讓人懷疑生命存在的意義,而隨時響起的爆炸聲就像長滿利刺的石碾,沉沉地跌在人們的心坎裏……
失去孩子的母親在老城廣場上悲哀地乞討:我這輩子,難道只有苦難、折磨!緊緊偎依在母親臂彎裏的小可愛衝我呢喃:你今晚想做一個什麼樣的夢?
哪一種夢,是我能遇見的。
哪一種未來,又是我能宣之於口的。
一聲爆炸,多少家庭的命運瞬間被改寫。
一場動盪,多少逝者的靈魂等待救贖與超脫。
然而,一切在敘利亞人眼裏都已分明:日子,就是當下的堅持,是明天的希望,是熱血中勃發的赤誠,是淚涌中噴薄的大愛。
那愛穿過城區,穿過廢墟,穿過炮火……就像是父親沉重的軀體,微喘着氣,扛着一家老小的重壓;那愛又像是母親燭光裏的淚滴,微眯着眼,繡着鞋墊上密實的針線。
那愛,就是這絕望中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