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倪輝祥彈指一揮間,20多年過去了,我終於鼓起了向楊老師鞠躬致歉的勇氣。
楊老師是我讀高二時的語文教師。那時她已經是個40多歲的中年婦女,不苟言笑,嚴厲得讓人嚇勢勢的。漸生好感是從她接教我們班後的第一次作文評講開始的。沒想到,她竟是將我寫的《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有感》作爲了範文評講。她有聲有色地分析讚揚了差不多整整一節課,課後又特意把我叫進了辦公室,着實地鼓勵了我一番:“你的寫作基礎很好,知識面也蠻寬,只要你堅持多讀、多寫,那麼寫作水平一定會提高得更快!我希望你要有成爲一名作家的勇氣!”聽了楊老師的鼓勵,我簡直有點誠惶誠恐了,因爲這畢竟是第一次有老師點燃在我心目中崇高而遙不可及的希望啊!鼓勵的力量是無窮的,自此以後,我對語文課特別地偏愛起來。而楊老師也不斷地對我加壓,不時有針對性地借一些書籍給我看,還不時地給我開小竈。
班裏的同學看到楊老師對我偏愛有加,羨慕之下滋生出了忌妒,免不了在背地裏議論紛紛。楊老師知道後,立刻就在課堂上當衆批評了那些不負責任的議論……楊老師的精心澆灌與無私厚愛,讓我對她的感激與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文革”期間,狂熱的紅衛兵造反派,勒令每位老師必須觸及靈魂,以大字報的形式交代各自毒害學生的罪狀。楊老師交待了由於我的一再要求而導致她喪失了原則,借出鄧拓的“大毒草”《燕山夜話》等書毒害我的種種“罪行”。血氣方剛的我,免不了要火氣上升:這些書明明是你要求我重點閱讀的,並且還曾指導我應該如何從中汲取精華。現在怎麼可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呢?當時,我當然不知道楊老師被逼無奈的苦衷,於是在幾個紅衛兵同學要我“擦亮眼睛奮起反擊”的慫恿下,頭腦一發熱便“義憤填膺”地寫了一張“控訴楊xx對我毒害”的大字報。聽說楊老師看到後,氣得發抖,當衆撕掉了這張大字報。這下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激怒了“革命羣衆”,聲討楊老師的大字報與大標語霎時鋪天蓋地,楊老師自然難逃被批鬥的厄運。她身心交瘁,重病了一場。後來我從其他老師嘴裏得知了楊老師當初被迫違心寫下那張大字報的真相,真讓我對自己的無知衝動而懊悔莫及。不久,聽說她調離了建平中學。一連20多年,我再也沒見到過她。
愧疚之情始終籠罩着我。尤其是在我也當了語文老師以後,總想去找楊老師賠禮道歉,但又怕她將我拒之門外,所以一直猶豫着,拖延着。直到又一個教師節來臨的時候,我在兩位一直同我有來往老師的安排下,總算了卻了向楊老師當面鞠躬致歉的心願。
真沒想到,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楊老師,竟然激動得癟了癟脫了門牙的嘴巴欣慰地說:“我也有過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向她恭敬地奉上一疊我的書,並告訴她我已經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的消息。楊老師手撫着書,臉上立時綻開了一朵金絲菊花:“這說明我當年還是沒有看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