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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人:千君女 16歲
千君清秀略帶憂傷的面容比實際年齡看上去成熟,但聊得熟絡後,從這個漸漸放鬆的孩子眼中,一下就能看到住在她心裏的那隻受了驚嚇,倍感委屈的小松鼠。
他們的戰爭非要拉上我
最好的朋友安慰我說,你無法選擇在一個什麼樣的家裏出生,但你可以選擇改變自己。我明白這個道理,但做起來好難,我天生膽小,偏偏遇到讓我頭疼的爸媽。要是外人還好,應付不來時可以躲開,可是家人卻是想逃都逃不掉的。
在同學眼中,我幸福得像個公主。因爲我從來不跟他們說發生在我家裏的事。只有一個最好的朋友知道這些,可惜她還移民了。現在心裏特別難受時,只能在QQ裏和她說說。
別人覺得我幸福,也不奇怪,因爲我爸爸的公司很大,能掙很多錢。我媽媽以前是空中小姐,長得特別漂亮。親戚們都說我遺傳了我媽的漂亮,還能擁有我爸的財產,簡直太有福了。我的痛苦,他們根本不知道。
痛苦的日子,是從我爸媽離婚開始的。小時候,我住在姥姥家,不知道我爸媽從什麼時候開始鬧離婚的。一直到他們真離了,爸爸接我走時才告訴我。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了曾經的快樂。聽姑姑說,是媽媽不要我,我就自然跟了爸爸。爸爸把我從姥姥家接走,當時姥姥哭得渾身發抖。那天我媽不在家,在之後的幾年,我也一直沒有再見到她。再次見到我媽時,是在我們學校門口,但她不是來看我的,而是來跟我後媽打架的。
我記得特別清楚,後媽在圍欄外等着我,我喊了一聲媽媽,她遞給我一杯奶茶,領着我正要上車。忽然我媽媽衝了過來,她一把搶過我手裏的奶茶摔在地上,大聲叫着我的名字,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也不看看,這不要臉的女人是你媽嗎?還喊得挺親!就是她讓你沒媽的。接着就和我後媽吵起來了,罵得越來越難聽,再後來我媽打了後媽一個耳光,後媽把自己手裏的那杯熱奶茶全潑在了我媽臉上……放學時學校門口本來就人多,她們一打架馬上圍了好多人,最後是學校的保安和老師出來才把她們分開。我整個人傻了,覺得全學校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第二天沒臉去上學了,加上我爸怕我媽再到學校去鬧,給我辦了轉學。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連朋友都沒有,我就變得更不愛說話了。
其實,說實話,在我媽到學校和後媽吵架之前,後媽對我還是不錯的。我爸爸生意忙,基本上天天都是後媽開車接送我,放學時還經常給我買好吃的。我也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喊後媽叫媽媽的,反正開始的時候她還是比較喜歡我的。後來我聽到姑姑們悄悄說,好像是我媽媽聽別人說我和後媽相處得很好,嫉妒生氣,才跑到學校大鬧。我轉校後,她又幾次把後媽堵在小區門口大罵。我爸爸說她得了精神病,好幾年不管孩子,自己過得不好就跑到我們這兒來攪和。
我媽來鬧了幾次後,後媽就對我逐漸冷淡了。她也不會打罵我,就是不理我。有時我能聽到她勸我爸讓他把我還給我媽,說我在這個家裏就是個地雷,隨時牽着那個“神經病”,就別想過安靜的日子了。我爸會因爲這個跟後媽一次次吵架,說無論怎樣也不會把我送回那個“瘋女人”身邊。他們每吵一次,我都能察覺到後媽對我的厭惡更多一些。
我在學校沒有特別好的朋友,我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家裏這些亂事兒。回到家,感覺就更難受了。我爸經常不在家,我怕看見後媽那副面無表情的臉,除了吃飯時,我儘量躲在自己屋裏。就這樣,我還是不能避免成爲他們打架的導火索。
我的夢想是離家出走
我爸和後媽因爲我打架最厲害的一次是在泰國。我們去度假,本來說好一起去海灘游泳,爸爸臨時被朋友打電話叫走了。臨走前讓後媽帶着我。後來我發現自己的生理期到了,就讓後媽自己一個人去玩。後媽要留下來陪我,我覺得她在我更不自在,就堅持自己留在酒店。再後來,我看着電視趴在地板上睡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爸爸回來了,看見我睡在地上就問是怎麼回事,我當時睡得正迷糊,被人叫醒心裏也煩,沒好氣地跟他說:“你別管我。”然後就跑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睡了。再次被吵醒時,外面已經打翻了天。只聽見我爸在大聲罵:“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麼對待君君的!平時演戲還演得挺像的!”後媽也委屈地又哭又嚷。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把以前的事又都翻出來吵一遍。我嚇得躲在屋裏不敢出去。再後來他們竟然開始動手打、砸東西。第二天才知道他們把酒店的檯燈、花瓶、水晶吊燈都砸了。
可能是別的房間的客人投訴了,酒店的工作人員介入,才讓他們停手。後媽當天晚上拿着自己的東西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這哪是度假啊!
回國後過了不久,後媽又搬回來住。我們的關係還像以前那樣維持着,不過後媽時不時地會在爸爸不在時甩閒話,說什麼:表面看上去挺能裝的,一肚子壞心眼。還說:有的白眼狼永遠喂不熟。我知道她一定是以爲我在背後說她壞話,所以爸爸才那樣不信任她。其實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媽媽不管我了,我希望有個幸福的家,希望她和爸爸好,不想他們總爲了我打架。可偏偏他們打架總是因爲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好像解釋也沒有用,反而讓後媽覺得我心眼兒太多。
許多事發生之後就再也改不了了,不管我怎麼安靜、不出聲兒,努力讓自己成爲透明的,都不管用。後媽對我的反感越來越深。這裏邊也有我爸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男的情商都很差,我爸和後媽吵架時總說:“你不高興就滾,明白告訴你,如果讓我在君君和你之間選,選一萬次我都會選君君。”你說我爸他是不是傻啊,本來我不想製造矛盾,可他一下子就把我和後媽對立起來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那你說我倆之間不是敵人關係是什麼呀。我真想不明白,我爸還總覺得這樣是愛我的表現,說有爸給你撐着,誰也不敢欺負你。問題是沒人欺負我了,也沒人理我了。我回到家小心翼翼的,就怕惹出什麼亂子,那根本就不是回家的感覺,像掉進冰窟窿裏一樣。這個家我真的不想回了。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離家出走,走得遠遠的,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我,就再也不會因爲我吵架了。可我膽子小,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門,不知出去以後應該到哪裏,怎麼生活?
閃存現場
千君:最讓我高興的幻想就是:我死了,躺在地上,我爸和我媽哭得特別傷心。這樣才能懲罰他們。
魏然:爲什麼懲罰他們?因爲你覺得他們不愛你嗎?
千君:我不知道他們愛不愛我。
魏然:如果他們愛你,你就不應該懲罰他們。如果他們不愛你,對於一個不愛的人死了,也懲罰不到他們。是不是?
千君: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難受,我不快樂,這些都是他們造成的。
魏然道來:
磨刀石
聽一個委屈的孩子說這些,心裏不好受。我能理解千君的感受,但卻沒有過多地安慰她。過多的安慰只會讓她覺得自己頭頂那片天更沉重,會把她的小身板壓得更彎。
與千君聊天時,恰巧我的手機報傳來,裏面有一條新聞,我讀給千君聽,大致的意思是:貧困山區有個女孩叫阿作,9歲,從5歲起在家獨自照顧弟弟,至今4年。她每天要攀爬過山崖,挑水做飯,住在四處漏風的寒屋裏,在刺骨的冰水裏給弟弟洗衣服。
我問千君:你覺得阿作會恨她遠在外面打工的父母嗎?千君說肯定會呀,她爸媽怎麼能那麼狠心,把小小的孩子獨自扔在家。我可沒阿作那麼強,要換作是我,不餓死也凍死了。
我接着給千君讀:阿作那麼苦,那麼累,卻還一直在家養豬養雞,那可是連大人都吃不消的繁重體力勞動啊,阿作爲什麼能堅持呢?阿作說:那樣能讓爸爸媽媽回家過年時有肉吃。
千君聽完沉默了很久。
一直以來,很受不了那些老大不小還在抱怨童年苦痛的人,覺得父母的疏失造成了自己一生的不順。孩子說這些就罷了,如果成年之後依舊覺得是父母欠自己的,那就真愧對“成年”這倆字了。我一直不太贊同有些心理專家過於誇大童年對人生的影響,把成年之後的所有問題都追溯到幼時的某個情境上,說專業點,這叫不當歸因。說白了,就是給自己找個藉口。
逆境就像塊磨刀石,如果你是把刀,它會助你鋒芒無限。如果你是塊豆腐,它會讓你粉身碎骨終成渣。最終變成什麼,還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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