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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秋天,我去北京鐵道兵某部當了文藝兵。
那時部隊在熱火朝天地開展學雷鋒活動,我在部隊宣傳隊當了一名創作員,但也常常跟着宣傳隊下連隊去慰問演出。記得這年冬天,天氣特別的冷,水龍頭像是白鬍子老爺爺,冰結得好長好長,晶瑩剔透。星期六的晚上,我們乘車去駐紮在房山縣的一個連隊演出。連隊搭了個舞臺,汽燈一拉溜吊了十幾盞,把操場映照得明晃晃的。黃昏,我們的卡車駛進了山溝溝,寒氣就逼過來,風吹在臉上像是小刀子一樣在割,生疼生疼。有一個女兵偏偏這時候哭着喊着要解手,卡車無奈在山腳下停下來,誰知幾乎所有人都跟下餃子似的蹦下來。尿濺在岩石上,冒出白煙。我經過多少次冬天,再也沒有那種寒冷的感覺。
在到達連隊之前,我們在車上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附近的村民黑壓壓地排成了兩隊,稀罕般地盯着我們。到了連隊,指導員告訴我們,這裏多少年沒有看過文藝節目,太陽一落山,各家各戶就圍着蠟燭悶坐在一起。說到這,連長悄悄告訴我們這些男兵,老百姓唯一的興趣,就是在炕上找樂子……記得那次演出,我們特別出力,演出隊的隊長動員說,都說學雷鋒,今天晚上就見行動。大家非常賣力氣,在演出現代京劇《紅燈記》片段時,扮演李玉和的演員,可能是因爲過度勞累,嗓子突然發不出聲來,演出過半了,又沒有替換他的演員。當他唱“我邁步出監”這句高腔時,我們所有樂隊的戰友都替他用勁兒唱,臺側一片男聲合唱。有聲音好的聽着還湊合,那聲音差的就跟宰豬似的。
但當時臺上的演員和臺側的樂隊,每個人的情緒都達到頂點,不知不覺中臉上竟淚水漣漣。一種集體的榮譽感,充實着每一個人,如今想起來依然那麼熱血沸騰。
但就這麼賣力氣的演出,除了一個連隊百十來名戰士鼓掌外,村民們竟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那黑壓壓的人羣如一個個雕塑。大家都納悶兒地互相詢問,究竟哪兒出了毛病,挺精彩的節目爲什麼不鼓掌呢?演出當中颳起了風,風帶着口哨,臺上的二胡、琵琶聲被淹沒了,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我那時還吹笙,凍得我嘴脣都張不開了。令人驚詫的是,老百姓沒一個人走,仍聚精會神地看着。最受罪的是跳舞蹈的演員,他們穿着單薄,冷得臉色跟茄子一個色兒,但還得裝瀟灑。演完了,我們都不會說話了,連長和指導員把我們引進營房,讓我們原地蹦高,直到出汗爲止。後來,我禁不住問連長,爲什麼老百姓們不鼓掌呀?連長眨眨眼睛,說他們不懂這個。
在那天晚上,我們到農戶家裏吃飯,演出隊的一個戰士熱心地給老鄉挑水,然後倒在水缸裏。記得老鄉的孩子指着這個戰士喊着,我有一個照片,上邊就是雷鋒叔叔給老鄉挑水倒在水缸裏,叔叔多麼像雷鋒呀。這句話忽然感染了我,後來我根據這句話,創編了一個舞蹈《叔叔多麼像雷鋒》,把戰士給老鄉挑水倒水缸的情節搬上了舞臺。演出獲得成功,哪次演出都贏得掌聲。我復員前夕,把這個舞蹈教給了北京海淀區的圖強小學,因爲我當時是這個學校的校外輔導員。孩子們跳得很投入,後來參加北京的小學文藝比賽得了冠軍。爲了這個,學校領導跑到我們演出隊表示感謝,並給我係了一條鮮豔的紅領巾。一羣孩子向我齊刷刷地敬隊禮,我的臉漲紅了,第一次感覺自己這麼高大。我復員後,圖強小學的舞蹈《叔叔多麼像雷鋒》,受邀到人民大會堂演出,當時的國家領導人接見了他們。圖強小學校長親自跑到天津,告訴我這個喜訊,又一次給我係上紅領巾,送我一張劇照。那年,我又把這個舞蹈傳授給了天津河西區少年宮,記得後來成了舞蹈家的刁雪瑩就在其中。我去看她們首次演出的那天下午,少年宮的劉老師也給我係上一條紅領巾,那天有風,紅領巾在我胸前飄舞,陶醉了我的心。
一次到農村的演出,有了創作靈感,於是引發了三個單位、不同版本的舞蹈《叔叔多麼像雷鋒》。爲此,我也繫了三次紅領巾,都還在珍藏着。想想,那時也是有一種精神,也在鼓舞着我們。離開部隊35年了,這一切還都歷歷在目。
作者簡介:李治邦,天津羣衆藝術館館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研究館員,天津文學院作家。1970年於北京入伍,在鐵道兵某部宣傳隊當兵,做過樂手,當過創作員,1978年復員。
題圖爲電影《離開雷鋒的日子》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