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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想到剛剛寄出去、修改過的《小鎮奇人異事》的校樣時,心裏便十分坦然,覺得這是一件完成了的事,怎麼想也想不出還該做什麼,想不出有哪個詞或標點該改一下。的確,爲這個短篇集子我真的盡了最大的努力。可以說,就這本書來講,當時是死而無憾了。
亮甲店是遼寧省金縣的一個小鎮。幾十年前鎮上只有幾條短街,三五家商店,但卻很熱鬧。從大連通往城子坦的鐵路打這裏經過,鎮上也通汽車。
此外,鎮東邊有一大片營房,裏面多是二層磚樓,終年駐紮着一個師的總部和數百家軍官家屬。營房是在上世紀50年代初建的,所有設施都挺現代的,還有一個奧運會標準的大游泳池。“歇馬亭”基本上是以亮甲店爲原型的,但我寫的是小說,必須有想象的空間,所以有些地名、街名是虛構的,有些事件是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是爲了把故事寫得豐富堅實。
上世紀60年代初,我父親是駐亮甲店的—個通訊營的政委。他級別較低,所以我們家不能住進師部那片大營房裏,只能住在街頭的一個小院子裏。這樣,我們兄弟們就跟街上的孩子們混在一起,打成一片,所以我對鎮上老百姓的生活比較熟悉。後來部隊換防了,我們家搬到了莊河縣。上大學後,當年的頑童們長成大人了,可是似乎在心理上並沒有成長,他們還在談着打架吃酒之類的事。
不管怎樣,我對那個小鎮是深有感情的。我在那裏生長了12年,幾乎整個童年都在那度過。來美國後,常常想起那個地方,也許小鎮上的許多東西都已經消失了。在某種意義上,我寫《小鎮奇人異事》是爲了把一些曾在那裏存在過的人和事物保存在紙上,不管是嚴酷的,還是溫暖的。
這是一本真實的書,沒有任何事件是虛構的。作爲一個作家,我所做的不過是重新編整結合人物和細節,將其安排進“歇馬亭”和它附近的村子裏。
在結構上,《小鎮奇人異事》深受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和安德森的《俄亥俄州溫涅斯堡》的影響: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個地點,有些人物在不同的故事裏重複出現,每個單篇都起着支撐別的故事的作用,整個書構成一部地方誌式的道德史。但《小鎮奇人異事》寫的不只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時代。
這是我的第二本小說。1994年寫完後到處投送,但無人願意出書。幸虧佐治亞州立大學出版社於1996年接受了這本書,才使四五年的勞動沒有白費。
1996年底,我的一位朋友比爾·霍爾姆斯請我去明尼蘇達州的西南大學去朗讀作品。那所大學在馬歇爾城,遠離都市,連個客運機場都沒有。電話裏比爾對我說:“我派一架飛機去蘇佛斯接你。”
第二天,我到南達科他州的邊城蘇佛斯後,等了兩個小時也不見什麼專機。下午三四點鐘,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夥子出現了,他們把我拉到一架契克威勇士型小飛機旁,機裏只有兩個座位,實在太小了。更令我吃驚的是那個名叫安文的12歲孩子是飛行員,而那個敦實的小夥子只是他的飛行教官。沒辦法,又不能不去,我就隨他們入機上天了。一路上搖盪顛簸,晃得我心魂不安,不得不想起自己的“後事”,想起家人和一些掛在心上的事情。
令我驚訝的是,當我想到剛剛寄出去、修改過的《小鎮奇人異事》的校樣時,心裏便十分坦然,覺得這是一件完成了的事,怎麼想也想不出還該做什麼,想不出有哪個詞或標點該改一下。的確,爲這個短篇集子我真的盡了最大的努力。可以說,就這本書來講,當時是死而無憾了。
我很高興,王瑞芸準確生動的譯筆能將這些故事呈現給中國讀者。不管它們令你有怎樣的感受,這裏所描敘的不過是千百萬大陸上的中國人曾經歷過的生活。
《小鎮奇人異事》,哈金著,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自序
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