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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玉安我自幼體弱,長大後又多磨難,母親對我關愛和操心要比對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多一些。如今母親已去世,但當年母親給予的愛還時時溫暖着我,有時甚至還能感覺到母親傳遞給我的體溫。
其實,母親對我的愛是很樸素很本色的,一點都不起眼。就是現在很常見的父母對兒女示愛的吻,母親也沒有使用過。但我記得母親曾經與我有過幾次近似於吻的肌膚接觸。
一次是在我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年我得了一場傷寒,高燒遲遲不退。母親僱了一條小船,陪我到福康醫院(今紹興第二醫院)找以診治傷寒聞名的傅再揚醫師診療。病人很多,我們就坐在過道的長椅上候診。也許是我孱弱的樣子和高燒讓母親有些不安,她就摟着我,還把臉貼到了我臉上。在衆目睽睽下我有些忸怩,就對母親說:“媽,你這樣會傳染的。”母親說:“真要是能傳染倒好,傳染給我你就沒病了。”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把我摟得更緊,臉也貼得更緊了,彷彿懷抱着初生的嬰兒。我順從母意,閉上了眼睛,偎依着母親,心裏有一種別樣的舒展和熨帖,彷彿回到了當年的襁褓裏。
另一次是在我讀高中一年級的時候。當時正值“大鍊鋼鐵運動”,我們班奉命到紹興鋼鐵廠敲焦炭,就是用小鐵錘把大塊的焦炭敲成小塊,以提高其燃燒值。焦炭很堅硬,須用力敲擊才行,這便有碎末飛濺開來。那天我在勞動中不小心,焦炭碎末濺進了右眼,久久不能排出。回到家裏,我自己用軟毛巾拭,用水衝,還是不管用,反而把眼睛搞紅腫了。
母親知道了,就叫我在她面前坐好。母親用手指輕輕地將我右眼皮撐開,在眼球表面仔細尋找,沒有找到。隨後又小心地翻出眼瞼,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掃描似地反覆尋找,最後在眼瞼底部發現了那粒焦炭末。母親叫我不要動,她伸出舌頭,用舌尖在我眼瞼內側輕輕遊動。經過幾個回合,終於把焦炭末粘了出來,我眼睛裏不適感隨之消失。當母親用她柔軟的舌尖在我眼瞼內輕輕遊動的時候,我心靈深處最柔軟的部位顫動了……
還有一次是“文革”期間,我因言獲罪被囚禁有年。那天,終於被釋放回家。父母見到自己的兒子重新獲得了自由,從此天天可以相見,自然是很高興。但我的心情總是不好,沒有歡聲笑語不算,還往往終日不說一句話,顯得有些抑鬱。父母有所察覺,卻也沒辦法。
一天夜裏,我已經睡下了,還沒有睡着。母親摸黑來到我房裏,走到我牀邊坐下。過了好一會兒,大概是確認我還沒睡着,母親俯下身子對我說:“媽想跟你說幾句話。”停了停,母親說:“我知道你心裏很苦……其實媽心裏也很苦。”說着,母親把她的臉輕輕地貼到我的鬢角上,接着說了一句話:“兒,你要振作些啊。”這時我分明感到臉上有些水分滑落。我知道母親爲我流淚了。我趕緊坐起來,拉住了母親的手說:“媽,我知道了。”
我不能允許自己讓母親因我而繼續受苦,我知道世上應該還有一些比個人命運更重要的東西。
母親的吻在人生的路上爲我解憂,給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