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對清明節印象最深的是踏青、戴柳。每年春天，當九盡春回，冰雪消融，坑塘裏的水面盪出清澈的漣漪，楊柳冒出鮮嫩的葉芽，和風細軟，帶來田野上青草的氣息，店房裏的夥計們就說，清明節來了，該去踏青了。管賬的蔣先生給我解釋說，踏青，就是帶上酒菜、吃食，和朋友一起到郊外，踏着新發的青草去遊玩。蔣先生的話誘發我的想象，使我對清明踏青充滿嚮往。雖然我一直沒能參加他們的郊遊活動，但每年清明節去給逝去的親人掃墓，走在萬物復甦的田野上，觀賞大地萌綠的春天景色，享受春風豔陽，感受欣欣向榮的氣象，對先人的憑弔也就多了一份對大自然的熱愛，掃墓祭拜也多了一份情趣。

　　如果說踏青是大人們迎接春天的儀式，戴柳則讓孩子們感受到春天到來的歡欣。“清明不戴柳，死了變只大黃狗。”在我的故鄉，這童謠一直傳唱到今天。有資料說，戴柳的風俗起源於兩千六百多年前的春秋時期，像端午節吃糉子是爲了紀念屈原一樣，清明戴柳，是爲了紀念寧死不入朝做官的晉國義士介子推。他曾在晉公子重耳危難時救過他，當重耳奪得王權成爲晉文公的時候，介子推躲入綿山，不接受封賜，晉文公放火燒山，逼他出來，最後發現介子推被燒死在一棵柳樹下。晉文公於是讓全國百姓禁火，戴柳，紀念這位不貪權位、不圖回報的義士。這就是寒食節的來歷。寒食節在清明的前兩天，在歷史的傳承中，寒食與清明逐漸合在一起，寒食節的祭掃、踏青、戴柳、插柳、放風箏等各種風俗，也都變成了清明節的習俗。其實，當戴柳成爲孩子們迎接春天的遊戲時，這風俗是不是爲了紀念某人，也就沒人在意了。在我的少年時代，清明一到，縣城各家門前都插上柳枝，孩子們戴起用嫩綠的柳條編出的柳冠，手裏閃動着細柳捋成的花綴，嘴裏吹着柳樹枝梗做成的叫具，跑着，吹着，叫着，把春天的喜氣撒滿全城。

　　在我的家鄉，“早清明，晚十月一”是一年中兩次重要祭祀活動中的規矩。按照母親的解釋，清明是閻羅王放鬼的日子，十月一是關鬼的日子，清明節提前去祭拜，爲的是讓先人們的靈魂早點得到解放，而十月一晚一點去，是爲了讓先人們多享受幾天自由。這風俗證明了，無論在人間或冥界，自由都是珍貴的。同時也證明，清明節是萬物向上、放飛靈魂與心情的日子。

　　由寒食節演變來的清明節，是中國重要的傳統節日，活動內容本來是很豐富的，除了掃墓、踏青、戴柳、插柳，還有放風箏、盪鞦韆、踢足球(蹴鞠)……這些活動把祭拜先人的儀式融入迎春的喜慶裏，使清明節更有生氣，更有情調。隨着時代變遷，農耕文化衰落，中國傳統節日的浪漫詩意正逐漸流失，迎接春天的歡樂色彩淡去之後，掃墓似乎成了清明節唯一的內容。對於疲於奔命的現代人，雖然沒有了踏青、戴柳的閒情逸致，回鄉掃墓，仍然是他們迴歸家園、重溫親情舊夢的溫馨之旅。我於是在那一年回鄉之前寫了一首詩《己丑清明遙寄鄉愁》，把它寫成書法，呈獻給朋友：草葉吹綠繾繾意，柳絲吐黃脈脈情。輕煙細雨故園墓，最柔人心是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