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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舊日玩伴黃小六,最喜歡唱戲。
他不是票友,而是票友中的票友。他的嗓子不好,沙,每每聽見舞臺上甩水袖的漂亮妹子們,喉管裏像埋伏了一架留聲機,飛出蝴蝶和青草般的音符,他就萬分憋屈外加羨慕嫉妒恨。
特別是他的同齡人,比如黃五,唱黃梅戲《鬧花燈》,和美女配對,雖然鼻子上點着小丑的石灰白漬,臉兩側塗抹了墨汁,但因爲唱腔渾厚,幽默,動作誇張,博得了很多笑聲和掌聲,黃小六就格外不舒服。不過再不舒服,依然無礙他底氣十足地唱戲。他唱給自己聽。
後來他娶了個豆腐西施,開了家夫妻豆腐店。除了打豆腐,賣豆腐,起早摸黑,累得半死,他的嘴裏也沒消停過。他唱,依然沙,有些像鼓風機愉快地呻吟。老婆一開始不爽,批評說聽他唱戲像老牛胡吭,倒胃口,吃飯不香。後來習慣了,要是哪天有半會兒沒見黃小六唱戲,心裏就空落落的,擔心黃小六會不會出了啥毛病。
一轉眼,黃小六已經唱了二十多年。有一次,我回鄉探親。黃小六的豆腐店在公路旁邊,我遠遠聽見他的招牌戲《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就去和他打了招呼。幾天後,母親叫我去買幾塊豆腐,店裏卻沉寂無聲。這使我懷疑他是不是騎摩托下鄉賣豆腐去了。到豆腐店門口,一個鏡頭很好笑,他老婆用溼淋淋的指頭輕輕點着他的額頭,又摸一摸:“咦,你怎麼不唱了?病啦?我們一起唱!”
他老婆的嗓子比他好十倍還不止。合唱中,能清晰地分辨出女聲是瀏亮的溪水,男聲則似一輛破車軲轆在亂滾。黃小六老婆點滷,他在處理滷水,歌聲繞着門簾亂飛。
我看呆了,真是美事一樁。
還說戲人戲事。我的家鄉有種高腔,曾是青陽腔的遺韻,流傳幾百年,終於晉升爲國家級非遺。喜歡唱高腔的人,卻都老了。某次我下鄉調研,偶遇一家自發組織的高腔民間班社在唱《拜月記》,咿咿呀呀的,動作古樸,唱詞多有文人氣。等卸妝,發現多是五六十歲的老人,最老的快八十歲了。我採訪了其中一個王姓老演員,詢問爲何年輕人不學戲。老王一聽這話就來氣,說咱家的不肖子用棒槌打也堅決不學戲。我聽明白了,他的孩子喜歡城市,喜歡熱鬧,而唱地方小戲是清苦的,寂寞的,守不住,受不住,寧願去南方打工。
我一笑,勸老王,誰都希望做自己喜歡的事。喜歡,就是心頭美。不喜歡,即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去做,等刀放下了,會立馬抽身走人,因爲心不在此。
記得爬到樹上攆太陽,是我孩童時的樂事之一。爲了離太陽更近一點,我不斷地選擇爬更高的樹。年紀越來越大,力氣越來越足,所爬的樹也越來越高,但似乎太陽還是那麼遙遠。後來我爬累了,就坐在樹椏上讀書,背唐詩,後來我莫名其妙地成了詩人。
我做了多年驕傲的詩人,一不小心,又混進了機關,開始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巨累,還缺乏快感。
一晃,我當年許多同樣心高氣傲的朋友、同學,各分東西,先後做了官員、白領、文藝分子、老闆、打工者,有的風生水起,有的灰頭土臉。再一晃,他們大多四十多歲了。
我們又聚在一起。我們說到當年,都不悔。說到現狀,也不悔。卻有一點共同的轉變,大家都在悄悄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再有誰因道不同而對別人指手畫腳。
當年費孝通先生八十華誕時,做了個演講。費老總結出了極具美感的十六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
以我的理解,黃小六和老王的兒子,不自覺地得道了。而我當年的朋友和同學,也開始悟道了。
各美其美。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