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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岱遠
提起窩頭,現在城裏的孩子們未必都吃過。即便偶爾吃吃,也大多是餐廳或主食廚房裏加了白麪或者豆麪的改良版,而不是當初自家蒸的熱氣騰騰的黃金塔。真正的窩頭是純棒子麪的,足有一個拳頭大小,上尖下圓,底下正中間有個大窩窩,現在很少見到了。可要擱幾十年前,這種樸素的窩頭卻是京城底層市民的當家飯。一年三百六十日,能有幾天不吃窩頭呢?恐怕加起來也就過節、過年和老人做壽那麼有數的十幾天。窮苦人家就連小孩子上學帶的早點也常常是縫個布袋子裝上半個窩頭搭上塊老鹹菜。
蒸窩頭用的棒子麪是玉米磨成的粉,很多地方也叫玉米麪。玉米原本舶來品,明朝時候才遠渡重洋傳進中國。不過當時老百姓可吃不上,因爲那是進貢到宮裏的貢品,以至於直到今天在一些方言裏還能夠領略它當初的稀罕勁兒,比如蘇州話就把玉米叫成“御麥”。直到清朝乾隆年間,玉米依舊是皇家御用的精品糧。那時候有本叫《盛京通志》的書,上面記載着玉米是“內務府漚粉充貢”用的。
後來到底是由於吃玉米變成了普遍的時髦?還是因爲這種源自美洲的高產作物太適合中國這片土地了?不得而知。反正到了清末,在北方遼闊而乾旱的農田裏到處長滿了玉米,原先的貢品迅速放下身價掉進了老百姓的飯碗,進而又便宜到成了平民的看家糧。看來在吃的問題上,我們從來不排外。
農村吃玉米的最佳方式是用棒子麪和成稠糊,貼在大柴鍋的內壁上做成手巴掌大小的貼餅子,柴鍋底下再熬上半鍋棒子麪粥,有幹有稀。貼餅子焦香撲鼻,棒子麪粥透着淳樸的甘甜。
京城裏沒有大柴鍋,只能是買了棒子麪回家上籠屜蒸成大窩頭。很多貧苦人家成年累月只吃這個。窩頭就鹹菜、窩頭熬白菜……改善生活怎麼辦?把窩頭切成丁兒,放點蔥花和蝦米皮上鍋一炒,就是一頓美美的炒窩頭。當時的街坊鄰居里經常聽見有叫“窩頭李”、“窩頭張”的。這可不是說那位李爺或張爺是賣窩頭的,而是說他們窮得天天在家吃窩頭。那時的小孩常常無奈地問媽媽:“媽媽,又吃窩頭呀?”
粗糙的棒子麪喳喳粒粒的,畢竟沒有白麪吃着舒坦。現在人說玉米有營養,可再有營養的東西這麼上頓下頓吃也煩了不是?於是苦中找樂的窮漢子自嘲爲“窩頭腦袋”,粗通文墨的窮秀才自稱爲“塔先生”,都是無奈的窮開心。好不容易盼到過年了,衚衕的街門上興許就貼出這麼副對子:“人過新年,上二下八。我辭舊歲,外九中一。”意思是說人們吃的是兩個大拇指在上面捏另外八個手指頭在下面託着的餃子。我家吃的是一個大拇指在底下捅眼兒的大窩頭。清末民初的時候就連賑濟窮人的慈善組織也起名叫“窩頭會”。最有意思的是那些落魄的旗人,輪到吃窩頭也窮講究。拿起窩頭挨着個翻過來看,專門找那底下的窩窩又深又大的,因爲這樣的窩頭蒸的時候氣足,吃起來相對更香。這就叫“吃窩頭,挑大眼兒。”
不過窩頭也有飛黃騰達的時候。庚子年,慈禧逃往西安,路上又冷又餓。不知是誰給她找來個熱騰騰的窩頭,老佛爺幾口就給吃了,感覺是格外甘甜,跟吃栗子一個味兒。迴鑾之後她又吃膩了宮裏的伙食,忽然想起那栗子味兒的窩頭,非讓御膳房給她蒸出來。御膳房沒辦法,只得用過了細籮的棒子麪和上白糖、桂花,蒸成栗子大小的精緻窩頭託了上去。太后一吃,“嗯!是那麼個味兒”。從此以後,御膳裏多了這麼道小窩頭。現在您要想嘗這口兒,北海公園裏的仿膳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