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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在校園裏遇到一位老師。他突然問我,錢鍾書的《管錐編》可有人翻譯?我只知道有一個英文的節譯本,書名好像譯作“有限的觀察”,還得到錢鍾書本人的認可。回家查了一下,全名是Limited Views:Essays on Ideas and Letters。錢鍾書是一位精通多個語種的語言大師,能得到他的認可,十分難得。
記得三聯書店出過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的英譯本,書名譯作The Marginalia of Life。錢學專家範旭侖兄在電郵中說,這個譯名有問題。我不完全贊同他的意見,回覆道,marginalia見於原書的自序。作者把人生比作一部大書,他只是“隨手在書邊的空白上注幾個字,寫一個問號或感嘆號,像中國舊書上的眉批,外國書裏的marginalia”。英譯書名並非譯者的“創造性翻譯”,而是從這裏沿襲過來的。範旭侖兄對此未予應答,不知是同意我的看法,還是不願做無謂的爭執?
後來,我看到一頁錢鍾書手書簡歷的影印件,是1945年在上海,他和夫人楊絳參加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登記用的。上面的書名都附有英文,顯然是錢鍾書自己翻譯的。《寫在人生邊上》譯作On the Margin of Life,《人·獸·鬼》譯作Men Beasts Ghosts,《圍城》譯作The Besieged City,《談藝錄》譯作Studies in Old Chinese Poetry。楊絳的劇本《稱心如意》譯作All is for the Best,《弄真成假》譯作Caught in Ones Own Trap,《遊戲人間》譯作Take it Lightly,《風絮》譯作Catkins in Wind。這些或許是錢鍾書一時興起的戲筆,但也可窺見他當年對以上書名的理解。
“寫在人生邊上”這個書名,本來就很歐化。錢鍾書譯作On the Margin of Life,保留了介詞短語的形式;後人譯作The Marginalia of Life,則變成了名詞性短語。再說,margin一詞就是“書邊的空白”,並且較爲常見,與原中文書名的淺顯等值、等效。marginalia一詞則比較正式、古雅,the marginalia of life回譯過來是“人生的旁註”,這有點像董橋的書名“記憶的腳註”了。
說起董橋,我近年買了不少他在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文集,發現其中一些書名也譯有英文,應該是出自他本人之手。《從前》譯作Once Upon A Time,《小風景》譯作Views in Ink and Colour,《記憶的腳註》譯作Footnotes to Memory,《故事》譯作Simply Stories,《今朝風日好》譯作One Fine Day,《絕色》譯作Eternal Infatuation,《記得》譯作Remember to Remember。這最後一個英文名,本是亨利·米勒隨筆集的書名,董橋借用過來,譯成中文“記得”,精煉多了。“今朝風日好”原爲豐子愷的畫題,譯成英文one fine day,也簡潔多了。董橋的中英文,果然都很厲害。
書名的英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詞句根本無法轉換,只好另起爐竈了。錢鍾書將《談藝錄》譯作Studies in Old Chinese Poetry(中國古詩研究),董橋將《絕色》譯作Eternal Infatuation(永久的迷戀),都是不得已的變通。我最近也遇到這樣的難題。“蜜蜂文庫”最近出版我的一本小冊子《隨遇而讀》,封面上的書名也是漢英對照。這個詞取自楊絳的《〈錢鍾書手稿集〉序》,又是從成語“隨遇而安”演變而來,中文本身就繞了幾個彎,譯成英文該如何處理?無奈只得求助於從事英漢翻譯教學的妻子。她推敲了一會兒,給出的譯名是Reading at Random。她解釋說,reading和random押頭韻,相當於漢語裏的雙聲,讀起來好聽;而且,世界上最大的英文出版社蘭登書屋,原名就是Random House。我覈實了一下,random是“任意的,隨機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的例句open a book at random,正與我的用意相符。蘭登書屋創始人貝內特·瑟夫的回憶錄《我與蘭登書屋》,原書名即爲At Random。那可是個一語雙關的好書名。我的這個英文書名,想來也不錯。我一面給“蜜蜂文庫”的編輯寫電郵,告知《隨遇而讀》可譯作Reading at Random;一面又禁不住暗自思忖,如果錢鍾書尚在人世,如果有機會向他請教,他會認可我這個書名的英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