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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峯《紅樓夢》中的“十二釵”是全書中最重要的女性,在太虛幻境中被列入“正冊”,但均隸屬“薄命司”配殿,可見,作者是欲以這十二個女子各自的命運寫出一部各個方面互相補充的綜合性悲劇。
本文前篇議論了金陵十二釵中的八釵,今再論另外的四釵(元春、李紈、妙玉、巧姐),以爲補足。
元春
元春是四春之首,書中對她着墨不多,因其深居皇宮之內。正面描述到她的地方,僅僅兩處:元妃省親(第十七至十八回)和元妃薨逝(第九十五回)。此兩處讀來都覺悽慘,每令讀者爲之深深憫惜。貴爲皇妃,實是元春之不幸。此不幸,通過作者對她的真實、可親一面的透露,更顯其慘。當初薛家進京的目的之一,是爲了實現寶釵入選宮中充任女官的理想。但這個理想一旦實現,直如入牢獄一般。元春歸省時,與賈母、王夫人見面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纔來!”此語未了,她自己卻又哽咽起來。她對父親賈政含淚而說的那番話,更充滿了對尋常百姓生活的渴望:“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這話說得懇切,豈不應使今日仍在汲汲以求極高極貴之地位者猛醒乎?然照實看來,古往今來,舍天倫、求富貴之人,從未斷絕,元春之語尚不足以醒之也。作者寫元春形象之用力處,其實正在“天倫”二字上。
最使筆者爲之動容的,莫過於她與寶玉之間雖屬姐弟、卻情如母子的那種深刻親情。寶玉幼年所得之最切近的關愛,是來自元春的:元春與寶玉“同隨祖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至入宮後,元春對寶玉的“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當歸省之日,見到寶玉時,她將寶玉“攜手攔於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第十七至十八回)。天倫之樂,但凡在天下太平之時,於尋常布衣之家,在在都是,然於元春,卻何其遙不可及!一生未曾爲人母的元春,早早地就把母性之愛傾注於寶玉的身上,這實際上已構成了她的生命的意義基礎,成了她日後禁錮於禮儀森嚴的深宮、日度寂寞空虛之光陰的情感寄託。與此深厚的天倫之情相比,那種空洞無聊的皇妃之貴豈非草芥!
李紈
李紈乃寶玉早亡之兄賈珠的妻子,在榮國府的同輩女性中地位頗高,足可充任衆姊妹的首領,是所謂“大奶奶”。鳳姐曾以一語評之:“大奶奶是個佛爺”。(見第五十五回)或疑:李紈不修不參,與佛何干?然鳳姐之評,可謂一語中的。她早年喪夫,是悲劇;身爲賈政長子之妻,有其子賈蘭爲賈母之重孫,是很高的身分。於孀居中處大奶奶之地位,須有平常心,方不至於以權爭之事業來彌補守寡之清寂。李紈確有此境界,正所謂“平常心是道”也。李紈得安此生,蓋源於此。
然作者寫李紈,還更有一層意思在:兒孫的富貴終不能換取此生生命的意義。寡居多年的李紈,在其子高登爵祿之後隨即死去,這命運正象徵了她立身於其中的那個生命價值終屬虛幻。
當然,李紈本人並未自覺於佛理,而是其人生軌跡恰能印證佛理,此是她的佛緣。相比之下,天下倒有許多修行、參禪用功的人,在實際生活中卻無佛緣。生活有佛緣,心卻未見佛性,李紈是也。她不善作詩,卻能評詩,是批評家,而不是詩人,以其心未見佛性故也。她承認黛玉的海棠詩“風流別致”,卻仍定寶釵的詩爲魁首之作,說“這詩有身分”,以其“含蓄渾厚”也。殊不知,黛玉詩作的風流別致來自其真切的感悟和不受拘束的想象,豈是那些矯情於含蓄渾厚者所能夢到!正因爲此,筆者每讀到結海棠社這一回,總忍不住要爲黛玉叫屈,而對李紈的批評要再作批評。
妙玉
妙玉是帶髮修行之人,可算是入了佛門的了。但入佛門有真有假。妙玉之入,是迫不得已。她出自仕宦之家,本是貴族小姐,因自小多病,怕難養活,以入空門爲保命之計。不料後來父母雙亡,使其失去依恃,爲免風塵淪落之虞,就更不能離開佛門了。她的不凡的出身,使她獲得了極高的文化修養和對生活的精緻而不俗的文化追求,這就很自然地使她鄙視下塵,以清雅高潔自許。然今既處平民之地位,已無貴族之尊優,便只能以避居尼庵爲自保,不亦哀乎!
不過,有意思的是,作者卻正是由身居禪堂的妙玉的生活趣味來體現中國古代文化所達到的精緻化程度。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是對妙玉內心世界的絕好寫照。那日因賈母一時興起,攜劉姥姥及寶玉釵黛等造訪櫳翠庵品茶。妙玉拿出的茶具無一不是古玩奇珍,因爲這是妙玉面對富貴熏天的賈家、以自己文化趣味的高雅與之相抗衡的時機。心性敏慧的寶玉深悉其意,所以讚道:“到了你這裏,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爲俗器了。”此話正合妙玉心意,令她“十分歡喜”。更讓讀者料不到的是,在論及沏茶所用之水時,妙玉竟把黛玉也直指爲“大俗人”:“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隔年蠲的雨水哪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好一個“如何吃得”!直把黛玉好好地貶了一下。妙玉此種說話,令筆者不免哀嘆其自尊之表現已到了過於造作的地步。
更與佛家態度相違的,是她對劉姥姥的嫌棄,只因那隻成窯的茶杯是被劉姥姥飲過的,她便一定要棄之門外,倒是寶玉建議將它贈與劉姥姥,可讓她賣了度日。據此可斷,妙玉離佛門尚遠。然而,我們卻也不可因此就去譴責她。這一切都是其不幸身世和等級社會的冷酷現實使然。她畢竟仍是一個少女,對生活原有一份真誠的嚮往,因而對寶玉也有一份真實的欣賞和愛慕。這就是妙玉:聰慧美貌同時又孤高怪僻,恰如雪裏紅梅立於懸崖峭壁,其後來之境遇能不危乎?
巧姐
巧姐是鳳姐之女,十二釵中最年幼的一位。因其年幼,書的前八十回只是將其後來的命運預作伏線,至於其性格形象,並無展露。現在的後四十回已非原稿,終使讀者無從辨識此形象的精神內涵,不亦憾乎!
劉姥姥是巧姐命運中的關鍵人物。這位農家老婦本因生計困窘之迫,遠道而來,向賈府求助,得遇鳳姐,獲二十兩銀子的饋贈,這在當時,於劉姥姥,無疑是久旱之後的雨露之恩。此事可見威尊如鳳姐者,亦存一點憐貧惜老之仁心未泯。殊不知,正是這心中的一點靈明,通達了鳳姐將來的身後之事。再者,鳳姐雖素來恃才強橫,不信陰司報應之說,卻還能懂得尊貴總以貧賤爲基的道理,所以,在劉姥姥第二次進大觀園時,她請劉姥姥爲自己的女兒起名,很直白地說道:“一則藉藉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尊貴者因高而危,須得貧苦來壓,或可免災,此所謂“兩極相通”之至理也。這是鳳姐對於人生無常的一點感悟。
正是靠了鳳姐的這一點感悟,做成了巧姐日後逢難得救的“巧”。賈府敗落,鳳姐死後,巧姐的“狠舅”(王仁)“奸兄”(賈薔)欲將她賣給一個藩王,做套設局,幾乎成功,多虧劉姥姥在危急關頭,有氣敢任,攜巧姐及時逃離,避居農莊,才躲過此劫。自此,十二釵中最年幼的一釵,由尊貴而歸於貧賤,如“薄命司”殿大櫥中的“正冊”上的那幅畫所暗示的:“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此紡績女即是巧姐。
筆者每思,作者爲何多次安排貧賤如劉姥姥者現身於富貴熏天的賈府中,並由其引導出巧姐的歸宿?必有深意在焉。當精緻豪奢的大廈傾倒之後,雖如《紅樓夢》十二支曲的尾聲所唱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然此大地果真一無所有嗎?非也。有的是遍地的貧賤百姓,而這就是新生的希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