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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一過,湖南永州12歲“產子留證”母親思思(化名),從新學校打電話給爸爸李春生:“我現在一切都好,不想家,也不想回去。”李春生有些落寞:“她沒有說想我們,也沒有問起‘小小孩’(思思的女兒)。”
他所不知道的情形是,此前一天,思思剛剛隨當地社工探視過一家兒童救助會。在那裡,眾多被遺棄的孩子,喚醒了她原本沈睡麻木的母愛:“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的寶寶,我覺得心情特別難過……”她飛也似的跑出房間,哀號痛哭著。
這是12歲的思思第一個離開父母在異鄉度過的團圓節,也是她身為人母後度過的第一個中秋日,更是她在經歷性侵、懷孕、生產、轉學等一系列困境後,第一次流淚。
為了給困境中的思思“療傷”,並探究悲劇發生的社會根源,北京紅楓婦女心理諮詢服務中心(以下簡稱“紅楓中心”)的專家團隊,遠赴湖南永州祁陽縣梅溪鎮,用心理疏導的方式走近思思一家。隨後,她們又為思思聯系了一所遠方城市的新學校,期冀用持續的心理乾預治療,支持思思度過人生最難的一道“坎兒”。
誰是真正的罪犯
穿過長長的土路,經過池塘,繞過竹林,一棟三戶連著的傳統土房凸現眼前,思思的家就在最裡面的那兩間屋。
“家徒四壁,是思思家帶給我的強烈感受;遍顧家中,甚至連個像樣的箱子都沒有。一個灶臺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牆是毛牆,地是坑坑窪窪的泥地,衣櫃是石頭牆中掏個洞。”紅楓中心的首席心理專家劉鳳琴這樣描述。
與一般的農村家庭不同,思思是家裡的獨生子。一是家庭貧困,二是常年在外打工,思思的父親李春生告訴劉鳳琴,因此沒要第二個孩子。
就在今冬回家過年時,李春生發現女兒的“肚子不對勁”。帶思思去醫院檢查的結果顯示,思思當時已經懷孕5個月了。
盛怒之下的李春生狠揍了女兒。
後來幾天,李春生夫婦帶思思去計生服務站引產,工作人員懷疑幼女懷孕有隱情,便報了警。
據當地警方通報,接警後他們馬上進行調查,思思先後向警方指認了包括三名鎮小學教師在內的四名強奸嫌疑人。其中一名74歲的老漢承認了罪行,但其餘三名教師因思思指認的姓氏、地點包括指認照片等細節對不上而遲遲不能確認。
2月,警方抽取思思的羊水樣本進行DNA鑒定,結果顯示,思思腹中孩子的生父正是那名74歲的老漢。同時,因為思思指證“混亂”,三位教師涉嫌性侵的核心證據不足,公安沒有立案。
李春生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他認為罪犯逃脫了懲罰,還認為74歲的老漢是自家遠親,這種親屬關系也許會影響DNA鑒定結果。
李春生決定讓思思把孩子生下來“留作罪證”。為了避開“規勸墮胎”的政府人員,堅持“討要真相”的他,帶著女兒東躲西藏,甚至去臨山的地方“苦捱”了四個月。據李春生透露,為了勸思思放棄生產,有關方面曾提出給他家三個“低保”指標,但他還是拒絕了。
當擔驚受怕的思思終於臨產時,醫院考慮她發育未完,給她做了剖腹產手術。而後的癥狀顯示,思思的下體在性侵中染上了嚴重炎癥。
但在周圍人眼中,思思纔是“罪犯”。
一位梅溪鎮村民直言不諱地對劉鳳琴一行說:“這個小女孩是個罪犯,不是強奸。你們不知道,具體來說,她是(跟老頭)合奸,一點都不可憐,她誣賴很多好人。”
在產後的日子裡,思思大多時間不敢出門,不僅有人罵她,還有村民表示要趕走她全家,甚至時常有人晚上打電話恐嚇她。
思思告訴另一位紅楓員工曹洋,自她生產後,沒有一個老師和同學看望過她。她感到很孤單。
對思思一家的排斥,甚至殃及了紅楓一行“池魚”。梅溪鎮旅館在接洽他們入住後,李春生前來迎客,老板一看是為思思家辦事的,當即改稱“客滿無房”,生逼得劉鳳琴數人到十幾分鍾車程的鄰鎮去住。
她為什麼思維“混亂”
9月24日,劉鳳琴接思思去做心理康復。她驚愕地發現,思思的眼圈居然紅了,並且在其後的半小時,思思一直號啕不已。
當思思傾訴自己是因思念寶寶而難過時,劉鳳琴不禁動容:“她終於修復了部分的情感認知功能,她終於有能力釋放自己了。要知道,在當初、在湖南,那麼難的日子,她說自己沒流過一滴眼淚。”
兩個月前,首次走近思思的劉鳳琴,看到的是一張比實際年齡“老”上五六歲的臉。
那時的思思,剛剛生產兩個半月。大多時間,新生兒由思思的母親帶著,她自己則赤腳四處溜達。間或,她會衝上去,照著母親懷中女兒的小臉,一通沒輕沒重的掐摸。
“對生命沒概念”是那時的思思給劉鳳琴的感覺。她表現出的沒心沒肺和情感漠然,讓有著20多年心理乾預經驗的劉鳳琴異常警覺。“研究顯示,性侵未成年人,常常會加害其一生,更何況思思還是一個非己所願的‘被母親’”。
思思曾向隨行的記者透露,自己是不想生下這個孩子的,但沒有人征詢過她的意見。
因此,當現在李春生揚言要把小嬰兒送給別人時,同樣沒有被征詢過意見的思思說:“送就送吧!我也不想以後有人對她像對我一樣指指點點。”
說這話時,思思抱著孩子坐在穿堂門的門檻上。暮色中的她和她,一雙母女,一對孩子。只是嬰兒眼中充盈的是懵懂,而思思眼中遍布的是迷茫。
“這個畫面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因為我們平時聽到的都是她乾脆的語音,看到的都是她小鹿樣光腳蹦跳的樣子。卻原來,她在人前的堅強,實際上是一種‘隔離’狀態。”劉鳳琴說。
但很快,思思被很多人貼上的“撒謊”標簽,讓劉鳳琴有了領教。
“有時她上午這麼說,下午就又換了一種說法!”劉鳳琴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
另一紅楓員工曹洋也向記者證實,“混亂”是思思帶給她的強烈感受。在思思家裡,她們看到了思思過去的日記,上面記載著曾對她性侵過的人和事。但很快曹洋她們就發現,上面記載的她被性侵的時間、地點和人物,有時會出現“記錄錯位”。也就是說,可作為“證據”參考的受害人日記,有著不同的“版本”。
隨後,劉鳳琴又發現了一袋玩具,據思思介紹,裡面的象棋、計算器、電子表以及一塊貌似玉石的綠佛項鏈,是幾位老師“完事”後送的禮物。而這一說法,又和她日記上描述的情形基本吻合。
“我無從判斷她說的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從22年前起就在一家專科醫院專事精神康復治療的劉鳳琴表示,“但有一點,思思決不像她外表呈現的那麼大大咧咧,她有著一層她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偽裝’;而所謂‘撒謊’,有時恰是一個受害者保護自己的本能‘防御’”。
向日葵和4個成語代表什麼
劉鳳琴打開思思心扉的第一步,用的是繪畫心理療法。
她微微向前傾身,雙眼滿是關注:“我知道你最近吃了不少苦。”
無語的分秒讓時間顯得遲緩,空氣變得凝重。
問:“現在起,你還想做什麼呢?”
答:“我想讀書。”
問:“為什麼呢?”
答:“我想有文化。”
問:“有文化又怎樣?”
答:“有文化,長大了就可以當醫生。”
接下來,劉鳳琴輕柔地建議:“我們現在來畫畫吧。”
思思:“畫什麼呢?”
劉鳳琴:“想畫什麼就畫什麼,要不先畫一個你自己吧?”
思思:“不!不畫我自己!我不想畫自己!”
“拒絕接納自己!”劉鳳琴心痛了。“果然,思思和所有遭受過性侵的孩子一樣,在飽受磨難之後,又領受了周遭世界的過錯歸因法則——是她們自身的問題導致了今天的一切!”
“我畫個向日葵吧!”劉鳳琴思考時,思思已經有了答案。
思思用了六七分鍾的時間,認真地趴在桌上畫了起來。
思思心目中的向日葵,有著綠色的花葉,黃色的飽滿花盤。劉鳳琴一旁看著,心想似乎還都正常。很快,劉鳳琴的心抽了起來:思思開始“沒有節制”地在花盤裡“點綴”瓜子,稠密的黑點瞬間布滿了整個花盤,黑色的壓抑讓人透不過氣來。
“向往溫暖,渴望陽光,這正是思思畫向日葵的潛意識。而畫面中密布的黑色斑點,非常形象地揭示了思思目前的內心,已完全被壓抑的東西所充斥,再也無處承載其他的東西。”劉鳳琴這樣解讀。
“面具”不去,無法“把准命脈”。脈象不清,又如何能對癥下藥?
劉鳳琴讓思思用詞語描述一下自己當下的心情。思思稱自己有諸如“緊張”和“不舒服”的感覺。劉鳳琴接著提示:“如果難過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會對它說什麼?你可不可用4個詞來描述一下你的‘不舒服感’?”
思思脫口而出答道:忐忑不安、杯水車薪、語重心長、囫圇吞棗。
“乍一聽到這4個詞,我覺得之間似乎毫無關聯,但仔細琢磨後,我內心的惆悵和對思思的心痛便越來越重。”劉鳳琴分析道,“忐忑不安是不安全;杯水車薪意味著缺少支持;語重心長是去看思思的人跟她交流時產生的氛圍;而囫圇吞棗就是她理解的、不理解的,好的、壞的,願意的、不願意的,她都要接受,都得生往下咽。總體說來,這幾個詞折射出思思一種不安、緊張、壓抑和困惑的心情。”
沙盤游戲解讀性侵經歷
9月27日,思思的心理測量結果“出爐”:中國修訂韋氏兒童智力量表(C_ WlSC)檢測結果:思思的各種能力與同年齡組相比稍差。愛森克個性問卷(EPQ)結果:思思呈抑郁質傾向。
此前進行的小學生情緒適應量表測試顯示,思思的情緒狀態是“三星預警”,有重度問題;小學生道德判斷量表顯示“二星預警”,有中度問題;小學生心理健康量表顯示“二星預警”,也有中度問題。
多項結果表明,思思已到了非常危急的一個時刻。她總感覺自己做錯了事或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大部分時間覺得自己還是死了的好……
“思思真實的內心狀態和她外在表現的巨大反差,是最讓人揪心的。如果不加專業的心理乾預,接下來她可能出現嚴重的心理障礙。”劉老師擔懮地說。
轉到新城市後的心理“療傷”,是從沙盤游戲開始的。思思初次走進沙盤室,面對色彩斑斕的沙具,表現出十分好奇的樣子。她先興奮地用手玩了下沙子,然後拿起“觀音”、“如來”等神像圍擺起來,嘴裡說著“這些最大,能避邪”——透視出她潛意識中沒有安全感,亟需尋求保護的強烈願望。
接著她又拿起“唐僧”、“孫悟空”等擺在“如來佛”對面,又拿了一個“寶塔”放在中間——這說明她內心存在著一些精神動力或說對理想化的追求。
整個沙盤布滿各式動物,老鼠、蝙蝠、蜥蜴、蜘蛛、老虎等,還有各種顏色的蛇;一些令人作嘔的軟體動物,更給人一種驚心動魄之感。在這紛亂的沙盤場景中,思思放了一個美女玉立在西游記四師徒邊,身上還擺放纏繞上“四條蛇”——這個暗驗著思思被性侵經歷的場景讓劉鳳琴印象深刻。
劉鳳琴告訴記者:大多情形下,沒有遭遇性侵的人,會厭惡和恐懼“蛇”,很少有人願意去觸摸它。
專家認為,在未來的自我心理修復與成長中,思思將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根據思思的內在心理狀況,紅楓為她“定制”了相應的療愈計劃:委派心理專家李彩霞,充當思思心理上的“慈母”角色,給予她關懷和愛;而劉鳳琴則充當她心理上的“嚴父”,幫她建立人際邊界和社會規則。
受害家庭成為被告
近年來,我國未成年人被性侵案件呈逐年上昇趨勢。《光明日報》的統計數據顯示,農村留守兒童是性侵害的主要受害者。紅楓中心和網易親子、騰訊手機的聯合調查顯示,17萬受訪父母中,超七成的父母對孩子性教育,存在理念和方法的缺失。
隋雙戈,深圳性侵維權網站“春風網“的創始人告訴記者一件“憾事”:去年他接到了一位媒體人的求助,希望他能免費幫助廣東“處長性侵男童案”的受侵男童做心理治療。誰知,該倡議卻遭到了孩子父親的拒絕,他不認為這是兒子在性侵後所必需的。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專家也告訴記者:“很多家長甚至認為,費時耗力去做什麼心理乾預,還不如補償些錢來得更實惠。”
“很多性侵兒童家長,以為讓有過經歷的孩子閉嘴她就會忘記,其實是把傷害的種子更深地埋進了她心裡。唯一可行的,是通過專業人士的疏導,讓她慢慢從陰影中疏離出來。”劉鳳琴說。
據悉,由於觀念和資源的限制,目前能在性侵後,接受專業心理治療的人,不足千分之一。
“就思思而言,她的性教育也好、青春期教育也罷,一切都是空白。我曾問過李春生,‘你堅稱要上訪到底,甚至不惜死在路上。而你對思思做了哪些自我保護教育?’他張口竟是‘學校不會教嗎?’”曹洋對北青報記者說。
劉鳳琴了解到,思思的爸爸之所以發現女兒體態有變,是因她經常會沒有避諱地當眾搔癢。而這個習慣,一直保留到她們去時。即使有男性在場,她也沒有意識應該端坐。想躺了,便把自己四腳八叉攤在床上。
據同學透露,懷孕後的思思時常會肚子痛,鄰居們也幾次表示,“你娃像是肚裡長瘤了,該去看看”……但同睡一床的母親卻沒有理會。
夕陽西沈,到了給“小小孩”洗澡的時間了。思思媽把她放在紅色大腳盆中,手托起嬰兒的頭……“小小孩”絕對不會想到,當初自己是作為“索凶”證據來到人世;而後也只能是這家的匆匆“過客”。
劉鳳琴問過思思:“有沒有想過寶寶怎麼辦?”
思思答:“我想長久和寶寶在一起,但我也想讀書。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有記者問李春生:“(生孩子)有沒有想過對女兒身體和心理的傷害?”
李春生:“這個我考慮是考慮了,這個生命反正是一個人帶來的,沒破案生下可以留個證據。”
李春生留的“證據”目前看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反倒是三名被指性侵教師中的兩位,以“多次在網上發帖被侮辱人格”為理由將李春生告上法庭,案由是“名譽侵權”。
發稿前幾天,記者從免費代理李春生名譽侵權案的鄧樹林律師處得知,8月13日,該案第一次庭審,鄧律師以原告在舉證期內,沒有提交相關證據為由,請法庭駁回原告訴求。但50天過去了,法院未給出任何說法。也就是說,作為思思監護人的李春生還處在“被告席”上。
劉鳳琴說:“一個12歲的孩子被人性侵,懷孕生子,被迫休學。明明一個受害者,反而淪為被告。個中原因,是成人社會需要反思的。”(記者張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