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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0時31分,大陸健在的最後一名飛虎隊隊員龍啟明因病救治無效,溘然長逝,走完他跌宕起伏的傳奇一生。
10月3日,石橋鋪殯儀館內,在龍啟明遺體告別儀式上,數百名重慶市民向他鞠躬道別,『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一名中年人對記者說,『我通過媒體看到了他的故事,他曾親身參加抗日戰爭,他的經歷是激勵我們前行的精神力量。』
飛虎隊隊旗懸掛在他的遺像兩旁,美國飛虎隊歷史委員會敬獻的花圈擺放在數十個花圈正中。『他是一個傳奇。』來自新西蘭的海軍老兵鮑勃·平克在他的遺體旁說,『飛虎隊的故事,在全球都很有名。』
去世時,龍啟明距自己91周歲生日——農歷9月14(10月7日)——只剩下幾天時間。90年裡,出身名門的龍啟明親歷了世界戰爭空運史上持續時間最長、條件最艱苦、付出代價最大的悲壯空運——『駝峰航線』,也曾在『文革』時期走過人生的低谷。2011年,他將祖宅清暉園的地契無償捐贈給國家——在這裡,鄧小平曾掰著5個手指發表過意義深遠的『南巡講話』。
此次剛入院時,他曾在一張紙條上寫下『想參加70年』字樣(指參加紀念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的相關活動——記者注)。可是,即使投入最好的醫療條件,第三軍醫大學、重慶醫科大學的權威專家會診,龍啟明仍未能逃過這一劫,嚴重的慢性阻塞性肺病伴隨多重感染,以及多器官衰竭,讓他的人生走到盡頭。再也沒有親歷的中國人能講訴那段擊落2600多架日軍敵機、擊斃日軍官兵6萬多名的飛虎隊的歷史了,一段傳奇就此謝幕。
2005年,龍啟明受邀參加抗戰勝利60周年紀念會前,中國青年報記者曾面對面采訪他,綜合此次采訪、親友的講述、重慶飛虎隊展覽館的資料以及相關的著述,我們得以部分還原他的傳奇。
『國仇未報心難死,忍作尋常泣別聲』
『I hate Japanese invaders(我憎恨日本侵略者)。』2005年,龍啟明與飛虎隊老隊友愛德華·康姆亞蒂在重慶重逢,時年82歲的老人不斷重復這句話——對於戰爭,他有切膚的痛。
龍啟明1923年出生於香港,祖籍廣東順德,是順德清暉園園主龍廷槐的第五代傳人,他的父親龍朝傑跟孫中山是同學。
1941年聖誕節,香港淪陷。原本擔任香港電訊司副司長的龍朝傑拒絕為日本人工作,遭到百般刁難,日軍隔三岔五就到家裡搜查,敲詐勒索,弄得一家雞犬不寧。
次年6月,本就讀於香港皇家理工學院的龍啟明被迫和大哥龍啟昌一道離開香港,開始流亡。
臨別時,父親寫下『國仇未報心難死,忍作尋常泣別聲』條幅為兄弟倆送行,這是廖仲愷的名言,廖的夫人何香凝曾書贈龍朝傑。
離家後,龍啟明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逃往了澳門,大哥龍啟昌則逃到了重慶。後來,龍啟明等人聽說廣西大學免費接收華僑生,又決定去桂林。但讓他們失望的是,廣西大學根本不接收免費華僑生,繼續念大學的夢想破滅了。
中日兩國間的炮火將這位青年的人生帶向拐點。在桂林街頭,他和同伴發現中國航空委員會招收留美空軍的廣告,便前往應試。
考試中,數、理、化、英語都讓3名香港青年學生感到很輕松,但唯獨最後一門黨義把他們難住了。『黨義相當於政治,考的是三民主義之類的內容,在香港讀書時根本沒學過,只好交白卷。』2005年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采訪時,龍啟明回憶說。
本以為沒戲了,沒想到,1942年10月10日公布錄取名單時,名單卻上有3個人的名字。體檢合格後,他們被正式招入『留美空軍培訓班』。
戰事吃緊,他們刻苦地訓練,昆明的初級班的訓練計劃是飛行20小時,但當他飛行了5小時6分後,教練就簽字讓他畢業了;在印度的中級班,規定飛行時間是50小時,但他只飛了30小時,又提前畢業。
隨後,他們又被送往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接受了4個月的轟炸、作戰科目訓練。1943年,20歲的龍啟明獲得了准飛行員資格。
『要麼到達目的地,要麼去見上帝』
就在龍啟明獲得准飛行員資格後不久,他的父母從香港到內地途中,不幸被日軍炸死,國恨家仇讓龍啟明非常渴望能早日飛上天去打擊日本法西斯。
當時為英國籍的龍啟明等6名外籍華僑進入大名鼎鼎的美國空軍第14航空隊,其前身是美國援華志願航空隊,總指揮官為大名鼎鼎的唐納德將軍,該部隊被稱為『飛虎隊』。
『在美國,「飛虎隊」的名冊中也有我父親的名字,他和國民黨空軍沒有任何關系,沒有當過一天國民黨的兵,他被直接安排進入國空軍第14航空隊,領取美金,主要任務是參加「駝峰航線」。』龍啟明的長子龍文偉說。
『駝峰航線』是二戰時期中國和盟軍一條主要的空中運輸通道,為中國輸送戰略物資,沿途山峰起伏連綿,猶如駝峰而得名。
世界戰時航空史上有兩次大的空中運輸行動,一次是柏林空運,一次是駝峰空運,就難度而言,後者更勝前者。
該航線從印度經緬甸到昆明,勇士們需要飛越青藏高原、雲貴高原,險峻的高山、日機的襲擊和可怕的天氣是三大敵人,這是一條堪稱用鮮血架設起的『死亡航線』。很多美國飛行員把這條線稱為『死亡之旅』、『寡婦之旅』,隨時面臨『最後一次飛行』的壓力下,每次起飛前,這些勇敢而渴望冒險的美國飛行員都在胸前畫十字祈禱。
『那是什麼感覺?』2005年,龍啟明說,『就像是在漆黑的夜裡,讓你閉著眼跑百米衝刺一樣。一直飛!要麼到達目的地,要麼去見上帝!』
『一次飛行時,我們剛接收到基地關於日軍飛機正從緬甸前來攔截我們的通知,就看見前方出現幾個黑點。』他回憶說,『我們知道,日軍飛機就要來了,立馬躲進了雲層,躲過一劫。』
『有一次,從昆明飛往印度時,塔臺說機場正遭到日軍轟炸,發出指令不讓我降落。』他說,運輸機沒有抵抗能力,只能逃避。印度北部阿薩姆省都是茶園,地勢平坦,飛機在茶園上空一圈又一圈地盤旋,『越飛越低,眼看著油用光了!我就准備冒險迫降了。』
千鈞一發之際,塔臺傳來消息,解除警報。『我一拉操縱杆,但是飛機已經沒有油了,起不來。最後,飛機晃晃悠悠地滑翔降落在機場。』
觸地時,飛機的油量表指針正好指向0。飛機靠慣性滑行了一段距離後,地面部隊用車把飛機拖到了停機坪。
『最暢快的飛行』:接收日寇佔領的武漢機場
1944年6月,『飛虎隊』的很多飛行員失事,龍啟明被正式確定為飛行員,成為『飛虎隊』轟炸機飛行員。
他被派往加爾各答負責緬甸臘戍、密支那、仰光等區域的日軍目標的轟炸任務。
『在這裡,我也曾與死神擦肩而過,』2005年,龍啟明回憶說,在一次轟炸緬甸一個後勤倉庫時,自己駕駛B-25重型轟炸機,為了更多地命中目標,不顧不能低於1000公尺投彈的要求低飛,遭到日軍機槍掃射。『在距離目標500米的空中開始俯衝,對地面日寇的防空部隊實施火力掃射,飛入轟炸區域內就打開電門,投了3枚,被日軍機槍擊中,又投了3枚,回來後纔發現機尾有14個洞。』
讓龍啟明感到最輝煌的一刻,發生在日本投降後的第10天,他和轟炸機分隊隊長希爾少校從四川梁山縣(今重慶梁平縣)起飛,駕駛飛機降落在武漢,接收被日軍侵佔的武漢機場。
舉行受降儀式後,他把日軍戰俘押送到上海美軍總部,再交由軍事法庭審判。
『這是我一生中最暢快的飛行……那天,日方代表不得不低下罪惡的頭顱。日軍戰犯被押送到國際軍事法庭,接受正義對邪惡的審判!』龍啟明在自傳《喜馬拉雅的英雄》中寫道。
參加『兩航起義』,成為新中國首批飛行員
抗戰勝利後,龍啟明的傳奇故事並未結束。
按照美國第14航空隊的命令,包括龍啟明在內的美國空軍都要回到美國。但是,他的妻子劉佩珠不願意離開老家上海,於是,他選擇了退伍。
第二天,他就去中國航空公司登記報名,被分配到中央航空運輸股份有限公司從事飛行任務。此時,他已經具備飛國際航線的資格,是公司最年輕最出色的飛行員之一。
1949年11月,龍啟明參加中國共產黨策劃的『兩航起義』,毅然從香港駕機返回大陸,成為新中國第一批飛行員。
龍啟明的忘年交、重慶飛虎隊展覽館館長代慶標介紹,龍啟明曾對自己坦露心跡,當時,他作出決定的原因有三:一是老婆和孩子在大陸,二是對共產黨的擁護和期待,三是不願意重復在別的國家被別的統治者統治的生活。
此後,他曾執行過鄧小平和賀龍兩位首長的專飛任務,『賀龍還曾來過我家,抱過當時剛出生不久的七弟龍文俊,』龍文偉回憶說。
1952年10月,龍啟明到地方工作,徹底告別了飛行生涯。當時,第一個五年計劃啟動,他作為優秀乾部支援地方建設,被安排進入西南工業部101廠(重慶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前身——記者注),直至1982年退休。
『因為我父親曾在美軍服役的歷史,在歷次運動中,他都受到影響,不被信任,被「監控使用」。』龍文偉說,『文革』期間,對父親的敵意由隱蔽轉為公開,因為他在美軍飛虎隊的經歷,被視為『美蔣特務』,親戚從國外寄來的壓歲錢被說成是『特務經費』,他因此被批斗、關押、送進『學習班』改造……
撥亂反正後,1982年,龍啟明被解除監控,摘掉『反革命』帽子,恢復正常人的生活。他盡職盡責地工作,其間,精通英語的他為公司培養了一大批外語人纔,當時的重鋼老總(後曾任重慶市長)的蒲海清等人都是他的英語學生。
改革開放中,龍啟明到了重鋼外貿公司,他和同事們經辦了重慶鋼鐵史上的第一筆外貿業務,『我記得那次外銷了5000噸鋼材。』龍文偉說。
無償捐獻清暉園地契房契
2005年,龍啟明迎來值得終身銘記的時刻:他應邀出席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活動,受到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接見。
2011年11月23日,88歲的龍啟明帶著一家四代近30人回到順德清暉園,無償捐贈宣統元年的清暉園房屋地契以及他擔任飛虎隊隊員時的珍貴照片等,其中包括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頒發的24K鍍金勛章。
『經歷過九死一生的抗戰歷程,我願意把我的一切及一生都奉獻給國家,只要國家富強、人民安康,我個人的付出算不得什麼!』在捐贈儀式上,他說。
捐贈時,順德方面曾表示,邀請龍啟明到當地養老,『房屋我們會考慮。』全家討論後,他們謝絕了這份好意,『既然我們是無償捐贈,就不要任何回報。』
清暉園是4A級旅游景區,中國十大名園之一,更重要的是,這裡曾見證鄧小平南巡的歷史時刻——第一次南巡時,鄧小平曾在此逗留22分鍾,發表了重要講話;第二次南巡時,又曾故地游訪。
而今,這裡已建成了鄧小平紀念展館,矗立著兩米高的鄧小平銅像,旁邊偎依著一對白貓黑貓石像。
時光荏苒,龍啟明日益老去。如果按照『與中國軍隊並肩作戰並為中國運送戰略物資而冒險開闢駝峰航線的飛虎隊』的權威定義,飛虎隊隊員的6名華人中,3人此前已離世,另兩人分別居住於新加坡和美國夏威夷,龍啟明是中國健在的唯一隊員,作為一段輝煌歷史的見證,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獨自守候著那段傳奇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