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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巖鬆
“說白了,你以爲我是去看日本啊,我是在通過日本看中國。”白巖鬆這樣概括他的日本之行。
最近,《東方時空》連續播出了《巖鬆看日本》系列節目。攝製組在日本拍攝的第二天,日本的NHK、北海道新聞、共同社等媒體就開始跟拍他們了。他們想知道中國人會不會客觀地報道。後來,日本NHK電視臺如此評價《巖鬆看日本》:這樣報道日本,在中國媒體中尚屬首次。
“你如果是有理、有力、有節地去正視歷史,同時也看到它身上的優點,並且借鑑它,日本恐怕會發自內心地尊重你。”白巖鬆說,“我們看日本,他們也在透過我們看中國。”
等待時機
兩年前就想“看”日本
青年週末(以下簡稱“青周”):很多人認爲《巖鬆看日本》是溫家寶總理訪日“融冰之旅”的前哨,是這樣嗎?
白巖鬆(以下簡稱“白”):兩年前六七月份,《巖鬆看臺灣》的最後一天晚上。那天台風,我們出不去,悶在高雄賓館裏。當時這幫人就說,哎呦,我們下站“看”哪兒?我說,“看”日本。那個時候我們還不知道溫家寶總理什麼時候去“融冰”呢。他們一聽,還都有點驚訝。
青周:爲什麼覺得驚訝,他們當時怎麼說的?
白:我認爲當時說給任何人聽的反應都是一樣的,無論兩年前還是一年前,是中日關係最低谷的時候,彼此的敵視、惡意都是最厲害的時候。大家都會想:這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你說不好,“看”不好,產生的負面效應可能大於正面效應。
青周:您怎麼說服他們的?
白:很簡單,他們一瞬間有些驚訝,是因爲那是中日關係低谷時。但經我解釋之後,就意識到了:這纔是你“看”的理由啊!如果大家相處甚歡,溝通得足夠好,就不再給新聞人提供更好的機會了。
等待日本新首相上任
青周:兩年前就開始醞釀了,爲什麼拖了這麼久,選在今年這個時候?
白:去年四月份,跟媒體聊到我要做《巖鬆看日本》,他們問什麼時機合適,我說可能是2006年年底,因爲2006年9月份日本會換新首相,他不會馬上去靖國神社,會給中日關係的改善留出一段時間來。這是我們“看”日本的最佳時機。
現在回頭來看我一年前說的話還是對的,最後這個時機的轉變恰巧來自於安倍晉三首相去年十月份訪華。他訪華的那天晚上,同事給我打來電話:巖鬆,“看”日本可以啓動了嗎?我說:OK,可以了。
青周:就是說你們實質性的籌備是從10月8日安倍晉三訪華開始的?
白:對。我們開始第一步準備,請專家來給我們講課。請了主持人朱迅,她在日本呆了好多年、《人民日報》的駐站記者等等,很多很多人。然後我們梳理要做哪些選題。
第二步,從今年開始,進行兩種準備。落實選題、尋找公司進行合作,幫我們聯絡。春節前就把要採訪的人報給了幫我們聯絡的日本NHK下屬的媒體服務公司。
青周:兩年前你把“看”日本提了出來,那更早是什麼時候開始萌發這個念頭的?
白:從我來說,十年了,十年間做了那麼多跟日本有關的東西,遇到類似的選題就會看。真正的準備是你血液裏的。
我覺得這幾年恰恰是中國新聞人思維最混亂的時候。下一步中國媒體的責任是,在中國全面走向公民社會的過程中,起到塑造國家、民族性格的作用。
拿捏分寸
日本媒體以爲我們去挑毛病
青周:聽說日本有媒體跟拍你們?他們從哪裏得到消息的?
白:對。從我們拍攝的第二天他們就開始跟了,有NHK、北海道新聞、共同社……幫我們聯絡採訪的是NHK下屬的公司,他們自然知道了這個事兒。然後通過各種渠道跟我們聯繫,要跟蹤拍攝。
青周:他們跟拍了哪些節目?
白:我們做的專題類的節目,除了動漫,他們都跟拍了。比如:環保、相撲、時尚、靖國神社、神風特工隊的紀念會館等。人物專訪他們不好跟拍,因爲人家只同意接受我們採訪。
跟拍結束之後,他們採訪了我。他們說,想看我們會怎麼報道?我聽懂潛臺詞了:你們會不會客觀?他們最早還有很多誤解,說中國總理溫家寶要訪日,所以我們是中國政府派來的,去營造一種很好的環境。當時我就覺得特別可笑,去年我就在媒體上白紙黑字透露在準備這個節目。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找過日本外務省中國科的科長,也找過NHK,開始談這個項目了。怎麼會是政治任務?
青周:爲什麼會有這些誤解?
白:他們好奇,是雙方不瞭解、缺乏溝通造成的。跟拍以後,他們發了一篇新聞,說沒有想到中國會這麼客觀。他們開始以爲我們是去挑問題的。
在鹿兒島報道神風特工隊的和平紀念館,這是個很曖昧的博物館,既反省戰爭,又緬懷在二戰當中撞擊美國飛機的日本飛行員。有三家日本媒體採訪了我。我對這個紀念館一方面表達了擔心,一方面也有批評。第二天我去NHK,用他們的演播室直播新聞。NHK國際部的主任碰到我說,哎呀,你說得真好,非常客觀。
我們的節目錄到尾聲時得知,日本NHK將從今年4月開始來中國拍攝“看中國”節目,每月一期專題,大概五六十分鐘長,一直做到明年奧運會。第一期可能做貧富差距方面的問題。
向松下老總轉達網友建議
青周:您覺得做節目時最難拿捏的是什麼?
白:作爲記者去看日本,分寸的拿捏非常困難。你也知道很多中國民衆面對日本這兩個字的民族情緒。今年一月份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我坦陳:這是十年來,香港迴歸直播之後,我又一次感受到壓力的時候。
青周:您具體在節目裏怎麼拿捏這個分寸?
白:我們可以設置讓大家過癮、解氣的選題,比如多去渲染靖國神社、多去挑這個國家的缺點。但那樣的話,我們爲什麼要去呢?那是不是在麻醉自己呢?如果你只是在罵日本這個民族,它不會覺得你真正有力量。
我們看到日本人把垃圾分成17類進行回收。在我孫子市,每天八點半之前,居民們會把垃圾投放到指定地點。我們在那裏拍攝的時候,碰到一位日本婦女,拿着垃圾過來,沒扔下又走了。我們追上去問她,原來她來晚了,有些分類的垃圾已經運走,她要等到下週垃圾車來的時候,再拿過來。我聽了由衷地敬佩這位婦女,也佩服日本這麼多年來在這方面的堅持。
你如果是有理、有力、有節地去正視歷史,同時看到並借鑑這個民族身上的優點,日本恐怕會發自內心地尊重你。
青周:不擔心網上“憤青”不滿你們的報道?
白:沒有什麼報復比強大自己更好。越愛中國我越要把我的情緒淡化下去。
這次從我們徵集網友的提問,已經比我們想象的理性得多啦!裏頭有多少建議讓我非常感動和有信心。我去日本拿了厚厚一摞網友的提問,全部採訪結束才扔掉。很多非常有理性的文章,我甚至都轉告給了當事人。我跟松下的老總大坪文雄提到網友說,“松下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明星產品”,提到索尼會想到相機,提到豐田會想到汽車,提到松下呢?大坪說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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