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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錦縣的機械化收割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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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在耕地 |
村民眼中的『戰斗』發生在4月29日,當天上午9時30分左右,指責政府圈佔農民土地的長春嶺村近500名村民,駕駛50多臺農用四輪車到富錦市政府上訪,在同三公路和佳木斯至前進鎮的鐵路交匯地帶形成聚集,造成交通阻斷。下午16時40分,村民與前來處置的公安乾警、武警和消防官兵發生衝突,現場防暴指揮車等車輛被砸,有多名公安乾警、武警和群眾不同程度受傷。
富錦群體性事件發生後,黑龍江省委、省政府要求當地政府及省直有關部門從大局出發,采取有效措施,盡快控制事態,盡力化解矛盾。相關省領導也趕赴富錦開展事態處置工作。
A對峙
與衝突
長春嶺村民集體上訪的苗頭早就顯現。在衝突中眼部受傷的林亮(化名)告訴記者,『沒有人組織,看到村裡貼的布告,上面說4月29號去政府要地。早晨走的時候大家意見都不統一,從家裡出來就想去市裡面告狀。』他否認了20戶村民簽訂生死狀的傳言,『醫藥費都是自己花的,大家的事,攤上算倒霉。』
這天早晨8點多,長春嶺村討地村民開著農用四輪車向富錦市出發,9點多,走到同三公路60公裡處,遇到早已等候在這裡的向陽川鄉乾部和派出所所長勸阻,隊伍停下,一些村民從村子中乘摩托車不斷趕來,聚集人數近500人,派出所乾警錄像並喊話,『你們不該上這來,不該找政府』一類的話引起村民不滿並遭村民毆打。此時,匯集在同三公路上的農用四輪車已達50多臺,公路交通阻斷。很快,與公路相隔百米之遙的佳木斯通往前進鎮的鐵路也被村民佔據。
匆忙趕來的富錦市黨政領導和阻路村民交涉,勸導村民離開公路和鐵路,未奏效。10點左右,從富錦市趕來的公安乾警和武警與阻路村民形成對峙。
記者了解到,在2009年4月,長春嶺村村民就因抗議討要土地的維權代表被抓,曾經阻斷同三公路,攔截了同江到哈爾濱的客運班車,市委領導出面化解,保證長春嶺村每人會分到一?(十畝)耕地,在向村民『拍胸脯』保證後村民散去,但此後分地便無下文。
基本的信任此時不復存在,民眾的情緒難以撫平。中午時分,得知在46公裡之外的富錦市政府廣場匯集有大量防暴警察和武裝防暴車輛的消息後,村民『後來去供銷社買來鍬把兒』。
同三公路旁有一個道路養護所,已廢置多年,村民們拆掉了養護所的一條幾十米長的圍牆,將磚頭收集在一起。『年輕點的在前面備戰,老頭老太太,運磚頭。』村民高峰田(化名)告訴記者,『後來看看天快黑了,他們肯定要下手了。』下午16:40分,警方現場指揮決定將這些阻路村民強行帶離。
警方調集來兩輛消防車,試圖用高壓水槍將這些村民驅散。因為逆風,水被風吹散。隨後,衝突發生。高峰田講述,一個開消防車的消防官兵手指被磚頭砸斷,他說是鄰村的,村民便沒有再毆打他,『軍人也不容易。』
村民們衝破了警方防線,砸壞了兩輛向他們噴水的消防車,一輛防暴指揮車的玻璃也被磚頭砸壞,還砸壞了一輛警車。
現場村民向記者講述,為驅散近乎瘋狂的人們,警方釋放了催淚瓦斯。有一人大腿內側被塑料彈殼擊傷且比較嚴重,目前無生命危險,另外有一人眼部受傷,輕微的出點血擦破皮的還有幾個。
記者從權威渠道獲悉,有一名武警戰士睾丸受傷,面臨摘除,一公安乾警因為磚頭擊中頭部,造成顱內出血。但富錦市副市長呂廣良在電話中告訴記者,沒有人受傷,也沒有追究涉事人員法律責任的打算。
B 57萬畝
土地糾結
富錦市地處黑龍江省東北部,三江平原腹地,黑龍江、烏蘇裡江和松花江三條大江奔騰而下,大自然的造化,使這裡成為世界上僅有的三塊衝積黑土平原之一,沃野無垠,坦蕩如砥。
村委會主任孫富蘊展示的富錦縣政府在1985年1月1日頒發的土地證上顯示,長春嶺村土地使用總面積為90393.3畝,其中生產大隊集體所有土地為64286.2畝,生產隊集體所有土地為26107.1畝。孫富蘊回憶,『那個時候國家鼓勵開荒,開地還給補助。』長春嶺村因此購買了拖拉機,選擇地勢高的地方開始開荒,甚至開墾到距離村子幾十公裡的荒地。
然而,農民的『土地夢』很快被一場失敗的大農業嘗試擊碎。
1988年,國務院批准黑龍江三江平原為國家重點農業開發區,1989年韓國農業振興公社理事長張德鎮赴三江平原考察後,與黑龍江省三江平原農業開發建設總公司簽署了合作開發頭興地區57萬畝荒原的意向書和備忘錄。
記者獲得的一份1989年3月黑龍江省政府向國務院呈報的《關於擬與南朝鮮(注——當時中韓未建立正式外交關系)農業振興公社合作治水開墾荒地的請示》,描繪了這個項目廣闊的前景:『用3年時間變荒原為良田,開墾面積為四十五萬五千畝。』建成現代化農場後,每年可生產糧豆1億公斤,年銷售利潤約4700萬,上繳所得稅1200萬元,企業淨利潤約2900萬元。
然而,這個『有著光明前途』的項目在進展上卻是一波三折。實際上在這個項目1994年7月5日隆重剪彩開工之時,各種矛盾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更為致命的是,中方發現韓方以張德鎮為核心組建的大陸株式會社並不具備開發這個項目的資金實力。
記者獲得一份當時黑龍江省政府農業開發辦的報告中說:『大陸株式會社不是一個很有實力的經濟實體,據目前所知,大陸會社的資產只有20億韓元(相當於1600萬元人民幣),而且是通過發行股票獲得的,靠這樣的財力根本無力投資三江平原,只有靠張先生的威望,爭取韓國的海外低息(5%)貸款。但爭取這項低息貸款也並不容易,以致現在尚無頭緒。』
另一個事實就是,在中方提供的57萬畝土地中已經有29.15萬畝荒地,在考察立項文件往來的多年項目運作中,被勤勞的農民開荒變成良田。
記者調查獲知,項目立項時商定的補償費為1463萬元,而頭興項目征集農民手中近30萬畝土地的補償款則需5900多萬元。
1992年6月,黑龍江省第13次省長辦公會議研究頭興項目土地落界問題,頭興項目『牽扯到國家榮譽,黑龍江省的聲譽,只能搞好不能搞壞,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上昇到國家高度的指示精神讓征地工作迅速開展。
長春嶺村當時確定在補償范圍內的土地只有1萬畝,獲得了56萬元補償款。一位村民無奈地告訴記者:『當時從鄉政府領回來到村裡就剩了52萬元了,路上就丟了4萬。村民根本沒見到錢。錢去哪了?』
記者調查獲悉,頭興農場項目雖然經過國家相關部門立項和審批,但卻遲遲辦理不了土地審批手續。時任黑龍江省土地局局長的趙副臣在項目開工的第三天就寫信給原省長『按頭興農場的實際使用面積,應報請國務院批准……不辦手續就開工,將來會帶來諸多問題。』
至1997年,這個命運多舛的項目歷經多次『折騰』之後,實際並未建成,卻迎來了更大的危機。
1997年11月28日,黑龍江省政府常務會議決定:頭興農業開發項目規模由原來的57萬畝縮小到20萬畝,合作伙伴不變,頭興農場的管理以富錦市為主;其餘37萬畝土地上的投資和由此產生的債權、債務一並交給富錦市。
農民覺得不辦農場了,被征走的土地似乎可以重新拿回來耕種。而富錦市政府的信訪回復稱:頭興農場土地是國有土地。
更加殘酷的事實擺在農民面前,在被他們開墾的土地上,每年的承包費都會上漲,而且各不相同,低的有700元/?,高的卻達到5000元/?。而低價的承包者,大多是當地的一些官員。
C當地
多位官員
被質疑
是『地主』
『現在國家政策好了,老百姓種地不收錢,國家還給補貼。為什麼我們種地還要花高價租種頭興農場的土地?』一位村民說,『農場對外發包土地,十多個價格,官員種地就是低價,經過幾道轉手,到我們手裡就3000多了。』
隨著糧食價格的逐年上漲,富錦及周邊耕地市場承包價是每?3700元至5000元。『很多當官的都有地,包括佳木斯市的一些官員,幾千畝地的多了去了。』一位當地官員告訴記者。
記者獲得的一張收條的復印件表明,在2006年,葛某收土地承包費128?共計30多萬元。村民指認,葛某曾經任過富錦市市長。原市委書記韓某也卷入輿論的漩渦,其親屬經營著幾百?良田。村民舉報稱,現任市委重要領導郭某以其弟弟的名義經營土地;由佳木斯調任的財政局官員亦有土地幾百?。
『官地在富錦、撫遠、同江最為普遍,富錦最多。』前述深知內情的官員告訴記者。
農民重新獲得土地的行動在現實中一次次碰壁。孫富蘊說,他在裡面蹲了15個小時後,為平息眾怒,被釋放了。
2008年,急不可待的農民還曾去『搶地』,村民們拿著百米繩去丈量土地,然後在地裡面插上界標。這一次不成功的『均地』行動被宣布不合法,有村民也因此受累獲刑。
這次的『搶地』運動,迎來了黑龍江省政府28人的調查組。
富錦市委宣傳部部長馬冬梅回應記者說,兩年前調查過,沒發現官員有地的情況,她反問記者:『要是有問題能不抓麼?』至於調查組未對農民土地問題給出調查報告,馬稱,調查組沒有查出問題就沒有向媒體通報。
4月29號之後,和長春嶺農民一樣因為頭興農業開發項目引發的土地問題的幾十個村子,迎來了兩個新契機:5月4日,富錦市政府通過政府網站公布了除市委書記劉臣和市長周宏外所有市級領導的手機號碼;5月21日發布《頭興項目區土地規范管理實施方案》承諾,從現在開始,爭取半年時間,解決頭興項目區土地問題,爭取用一年或再多一點的時間解決由此涉及的其他土地問題。截稿時,長春嶺村村民在電話中告訴記者,長春嶺村先前被征用的8000多?土地已經返還到村中,但村民中有幾個『搗蛋鬼』,如何重新分配卻成為新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