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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采商放炮挖石,原來海島的最高峰,現在變成了60多米深的大坑可垂釣
□島上麻風病院的老人們擔心,一旦再次采石,不僅飲水成問題,風燭殘年的他們也將無處葬身
□專家稱,若不及時制止這種毀島取石的行為,許多海島將徹底消失。這不單是海島陸地的喪失,更將導致有關領海、專屬經濟區喪失以及嚴重的海域環境生態問題
天津北方網訊:在中山南朗鎮的珠江邊遠眺,大茅島猶如橫臥憩息的鯨魚平靜而安詳。但登島細探,平靜的波瀾下『暗流湧動』。
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中,除了偶爾光臨的臺風之外,沒有其他因素可以打攪在這座海島居住的大茅村村民的平靜生活。
然而,今年3月29日發布的《中山市采礦權拍賣出讓公告》,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即刻在平靜的水面激起粼粼波紋。
中山市國土局發布的公告要求,公開招標拍賣大茅島上廢棄采石場的采礦權。巨額的采石收益和可能導致的生態破壞讓大茅島成為焦點。
南朗鎮堅稱,大茅島歸左步村;中山市國土局則說,大茅島權屬待定;律師則認為,即使大茅島歸左步,島上的石材礦也應該歸國家。
而長期生活在島上的居民———中山大茅村(也稱『大茅醫院』,是麻風病院,現在一般稱『大茅村』)村民則希望海島保持原樣,維護海島生活的平靜,他們已經在大茅島上生活50多年。
炸山采石,挖成了60多米深的大坑
原來這片湖是全島最高峰,有幾十米高。後來炸山采石,挖成了60多米深的大坑。2007年廢棄後,在臺風推動下,海水灌入形成了現在的深湖
珠江河道,一葉小舟劃開水面,乍分又和,激起浪花如練。
登陸海島東行百米,羊腸小路盡頭處,一片近百畝的湖泊映入眼簾,四五名釣友閑坐岸邊垂釣。
『原來這片湖是全島最高峰,有幾十米高。後來炸山采石,挖成了60多米深的大坑。』湖旁釣友遙指湖心說,『2007年廢棄後,在黑格比臺風推動下,海水灌入形成了現在的模樣。』
湖泊東岸緊鄰海岸處,矗立著一座十餘米高石壁。『要不是這上邊有燈塔,它也早就被挖掉了。』雖然多年風霜洗禮,石壁上岩石尖銳的棱角依稀可見,這是3年前炸山采石殘留的痕跡。裸露的表面植被稀少,看上去隨時都有發上塌方滑坡的可能性。
此次招標采礦權的礦區是與石壁隔湖相對的一座石山。離湖向西約200米外的石山腳下,便是約70名麻風病人的聚居地。
上世紀50年代,由於珠江阻隔,大茅島相對封閉,政府便在島上設立了大茅島醫院,專門收治麻風病人。
如今,這些麻風病人早已治愈。但多數人年逾古稀,早已習慣了島上安逸的生活,實在不願離島。『我們現在只想在島上安享晚年,不希望晚年生活被石頭攪亂。』
左步村村委會副主任阮健衛認為,石礦開采尚不至於破壞大茅島整體的生態環境。『另外那裡的地質構造主要就是石頭,也沒有塌陷的可能。』
南朗鎮副鎮長肖冠宏此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政府希望嚴格限制開采商再把坑挖深,並要求開采商沿著已有的峭壁往上、往外擴展,逐步形成一個平緩的斜坡。開采完畢後,還將在這個斜坡上進行綠化。
長期關注海島開發的廣東海洋大學副教授黃梅生認為,大茅島的任何開發活動,首先考慮的就是不能對海島環境造成難以挽回的破壞,而不是利益。『此外,由於大茅島是一座有居民海島,還要注意不能乾擾島上居民的生產生活,否則開采行為就不能予以批准。』
一放炮,整個島都像地震一樣
埋炸藥的炮眼直徑約10厘米,深度約5米,而且通常一連十幾枚炸藥同時引爆。好幾家房頂被石頭砸穿,都不敢住人。後來全村整體向西遷移了100多米
『3年前島上開礦時,只要一放炮,整個島都會像地震一樣。』大茅村一位老村民介紹,埋炸藥的炮眼直徑約10厘米,深度約有5米,而且通常一連十幾枚炸藥同時引爆。『村長』梁伯屋子的牆壁和地面也都被放炮所震裂。
在島上生活了30多年的雜貨鋪老板明仔也證實了老人們的說法:店裡的瓶瓶罐罐,也會被放炮引發的地震波震得乒乓直響。
每當中午炸藥引爆時,老人們只能手足無措地躲在房間裡。可是躲在屋裡仍然難逃炸藥的騷擾。
『炸藥太猛,石頭被炸得漫天亂飛,時常有炸飛的石頭落到村裡。』老人望著原來居住的老屋說,『好幾家房頂被石頭砸穿,都不敢住人。』後來全村整體向西遷移了100多米。
去年8月,由江西核工業環境保護中心發布的《中山市南朗鎮大茅石場普通建築石料礦開采工程環境影響報告書》(下稱《環境報告書》)認定,礦區200米距離內必須無居民點,否則爆炸的飛石便可能直接影響居民的生活安全。老人們的房子多背山而建,也就是礦區和居民點零距離,這加劇了老人們對炸山采石的擔懮。
此外,采礦帶來24小時不間斷的噪聲,也使老人們叫苦不迭。
『一天到晚叮當作響,根本沒法睡覺。』老人介紹,3年前年采礦時,工地上24小時輪番作業,噪聲吵得人難以入睡。雜貨鋪老板明仔也表示,因此『除非停工,否則家裡很少會敞開門窗。』
關於島上開礦的噪聲,江西核工業環境保護中心在《環境報告書》指出,放炮炸山時,瞬間噪聲可達130dB,特別是淺孔爆破,在200米處監測值超過100dB(未經山體阻隔),並可感覺到氣浪的衝擊。平時開采的主要設備鑿岩機,可發出120—125dB噪聲,經消聲處理,也只能削減至90—100dB。
根據《工業企業廠界環境噪聲排放標准》規定,噪聲晝間超過55dB,夜間高於45dB便屬於1類噪聲環境,會嚴重影響附近居民正常生活和休息。
不過,南朗鎮有關領導此前在媒體上曾公開表示,會通過必要的工程手段和政策監管來解決。在招標完成後,會邀請專家和中標者,對開采范圍作出明確界定,並會要求施工方合理布置場地,采取減震、消聲和隔聲等措施。
黃梅生副教授認為,如果出現『一放炮,沙石滿天飛』的采礦行為,就說明已經對島上居民生活造成嚴重影響,如果確定有必要進行開采,就必須將這些島上居民重新安置。
『同時,還要展開環境影響評估,准確評估礦石開采的位置、規模和影響等問題,下發《海島開發利用批准書》,保證采礦對島上環境的破壞,被控制在海島可承受的范圍內。』
再挖山水源將乾涸,老人飲水都成問題
繼續開山采石將引發水土流失,水源受影響甚至枯竭。《環境報告書》透露,石料場開采可能引起的新增水土流失總量約為4377噸,將對水源地造成破壞
如果炸山采石引起的噪聲和飛石還可以忍受的話,那麼開礦造成的淡水資源供應緊張,老人們無論如何難以接受。
望著輕紗般的山泉將長滿青苔的臺階浸透,逐漸匯聚到已顯陳舊的蓄水箱中,老人們擔心:『如果開山采石,島上來人和我們搶水也是個大問題!』
當年島上開礦最火熱時,工地住有300多人,『我們年紀一大把,根本沒法和他們搶水,最後只能給龍頭上鎖,纔能勉強維持。』
更讓老人感到氣悶的是開礦帶來的水質惡化。『當年開礦灰塵漫天,窗戶上面甚至可以畫畫。』一位來自江門的老人稱,『那口水井就是這麼給廢棄的。』
上文提到的《環境報告書》中也指出,經過工程分析,礦山鑽孔、爆破、皮帶運輸粉塵排放量為5.46t/a。『連樹葉都有一層白色,所有的地方都被污染了。』
老人認為,如果開山采石引發水土流失,還會對現在的水源地造成不良影響———輕則水質變差,重則水源枯竭。
《環境報告書》則給出了權威數據,石料場開采可能引起的新增水土流失總量約為4377噸,將對水源地造成破壞。
此外,廣東沿海為臺風多發區域,特別是臺風的發生頻率極高,每年夏秋兩季臺風來襲時,老人們都只能跑到後山躲避。『而以後將躲無可躲!』
一位來自中山的老人清楚記得,1993年臺風來時,洪水曾經將門框淹沒,『要是後山被挖掉了,臺風再來我們就只能等死。』
10多個海島采石挖沙,降至海平面以下
牛頭島、中心洲、小蛛洲、大蛛洲、三門島、隘州島等等,廣東不少海島成為采石基地。目前全廣東省已有10多個海島,采石挖沙至海平面以下
據了解,目前主要是大茅島所在的南朗鎮左步村支持開采石料。該村負責人認為,對這個村集體收入去年剛突破100萬元的後進村來說,石料場兩成的收益分紅,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記者在調查中了解到,目前,中山市建築業總產值達51億元,且年均增長14%,這幾年,中山市政府加大了對基礎設施的投入,市場對建築用碎石、塊石需求旺盛,價格在高位平穩運行。
根據《環境報告書》估算,目前碎石的平均市場價不含稅約為33元/立方,年產碎石總產值為1065.9萬元,稅前利潤為269萬元,隨著市場價格的上漲,效益會更可觀。
其實早在上世紀80年代,廣東便有部分海島,因經濟收益衝動慘遭『滅島之禍』。據1995年出版的《廣東省海島資源綜合調查報告》(下稱《海島資源調查報告》)介紹,僅珠海就有12個海島炸島賣石,造成嚴重影響。此書由當時的廣東省海島資源綜合調查大隊編寫。
『杯具』的是,直到此後的2003年,新一輪的海島調查纔啟動,迄今仍未看到調查報告。所以也無從知曉因炸島采石所造成的最新影響。
只有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專家透露,『相比十幾年前的數據,最新的情況更嚴重。』
牛頭島、中心洲、小蛛洲、大蛛洲、三門島、隘州島等等,廣東不少海島成為采石基地。目前全廣東省已有10多個海島,采石挖沙至海平面以下。
《海島資源調查報告》稱,在珠江口的粵東海域,264個島嶼中有180個有裸露的岩石構成的平地。這些裸岩平地共有4261.25公頃,除了采石礦平時難以用於生產,但它們卻是海島防浪的天然屏障,一般不應破壞。
在廣東,據《海島資源調查報告》統計,當時已有47個海島因采石等原因消失,預計至2014年這一數字將昇至106座。
知情人士透露,這些位於珠江口海域的海島大多被香港老板承包開采,被開采的沙石最後也多運往香港用於填海造陸。『比如,香港啟德機場長達3390米的跑道所用的填海沙石,就是從外伶仃島等海島上開挖下來的。』
但是這種炸島采石填海造陸的做法,會給海島造成難以估量的傷害。位於南澳海區的鳳嶼,由於島上采石填海,最終造成難以治理的崩崗,也就是經不斷地崩塌和陷蝕作用而形成的一種類似黃土高原水土流失後形成的地貌。
『因此若不及時制止這種破壞海島的行為,許多海島將徹底消失。』廣東海洋大學副教授黃梅生呼吁,這不單是海島陸地的喪失,還將導致海島有關領海、專屬經濟區喪失以及嚴重的海域環境生態問題。
『國家在2003年就出臺並實施《海島保護與利用管理規定》,最新又開始實施《海島保護法》,都要求嚴格限制炸島采石挖沙行為,嚴格意義上講,目前這種毀島采石的行為是一種犯罪!』
所幸,出於保護大茅島環境的考慮,中山市國土局已於4月15日在當地媒體正式發布了暫停大茅島石場采礦權拍賣活動的公告。
但關於是否開發大茅島仍存爭議,大茅島的未來最終何去何從,仍是懸在大茅村70餘名古稀老人心頭上的巨石。
-海島檔案
大茅島:花崗岩多
大茅島位於中山市石岐東21.5公裡,橫門口南9.4公裡,西距陸地0.25公裡,面積0.78平方公裡。盛長黃茅草,曾名黃茅島。因為比周圍諸島大,故名大茅島,島上花崗岩資源十分豐富。島上有一座始建於上世紀50年代的大茅島麻風病醫院,曾收治珠海和中山的800多名麻風病患者。醫院已19年沒有收治病人,目前已成為老人療養院。
-記者手記 為城市榨乾海島是自討苦吃
即使有心理准備,海島呈現在記者眼前的『傷口』仍然驚人。
利壁千刃的陡崖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大型挖掘機啃嚼後的殘羹冷炙。
喪失了盎然綠意的海島,在采石之下顯得過度孱弱,被掏空的軀體支離破碎,毫無生機。
有人說,沈睡著的海島是大自然所剩無幾的恩賜,是喧囂塵世外難得享受的淨土。但刺耳的采石聲卻炸醒了海島的夢魘。
但我們又不得不面對的是,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我們又需要開發海洋和海島資源。是不顧一切地破壞性開發,還是以生態環境為第一位的保護性開發,從道理上大家都明白。問題在於,利益當前,行動就未必服從道理。
如何保護和開發海島,如何不再破壞海島已經脆弱的生命力,就成為當下海島開發與保護的重要課題。為了城市建設而破壞性開發海島,甚至導致孤懸海外、杳無人跡、少有污染的海島被毀滅,最終我們將追悔莫及。
正如廣東海洋大學一位教授所言,島就這麼大,一破壞就毀了,不能為了這麼一點錢毀島,到頭來還是自討苦吃。所以堅持保護性開發,堅決摒棄破壞性開發,是海島資源開發的第一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