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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恭王府花園——湖心亭 |
兩宮太後突然發難
在這樣的格局中,恭親王自然成為國家權力的中心。瓜田李下,嫌疑自生,恭親王在日理萬機的同時,令太後們感覺被怠慢,甚至懷疑將遭遇又一個多爾袞,實在也在情理之中。當『叔嫂共和』進入到第四個年頭(1865年)時,兩宮太後突然發難,一舉褫奪了恭親王的『議政王』頭銜。
1865年對恭親王的『修理』,效果是顯著的。在一番深刻的自我批判後,恭親王被允許重返領導崗位,但其定位卻迅速地調整為一個大管家,而太後們則確定了『女主人』的主導定位。
1881年,慈安太後暴病身亡,普遍認為,這意味著平衡慈禧太後和恭親王的砝碼失落了:三年後(1884年),慈禧太後就驅逐了恭親王。但實際上,在1884年那著名的甲申易樞後,『叔嫂共和』的『垂簾聽政』與『親王輔政』並未結束,頂替上來的醇親王雖然比恭親王的身段更為柔軟,但絕非太後的附庸。
『垂簾聽政』與『親王輔政』的權力天平上,慈安太後這一砝碼的分量,背後正是清朝『部族專政』的堅實傳統,他們念茲在茲所防范的是:不能出現『武則天』,也不能出現『多爾袞』,這種原生態的權力分立、相互制衡,或許正是這個被稱為『腐朽、沒落』的政權,居然能活到260多歲的『高壽』的主要原因。
盡管早已通過大量的情報及公文往來,對大清國這位年輕的『總理』了如指掌,但當英國代表團與恭親王奕訢共處了短短的數小時後,依然為他的風度而折服。
簽訂《中英北京條約》,是27歲的恭親王在國際舞臺上的第一次亮相。面對著裝備精良、人數眾多的佔領軍,面對著處處故意怠慢自己的英國全權特使額爾金勛爵,這位年輕人,從容不迫,應對自如。
英軍司令格蘭特准將在回憶錄中描寫到簽約情景時,感慨道:『恭親王真是個謙謙君子,他明顯地在控制著自己的緊張恐懼。』額爾金勛爵的助手洛奇則回憶說:『恭親王當時只有28歲,但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多了。他的相貌很叡智,但顯得十分焦慮。其實,考慮到他的處境,這並不奇怪。他隱藏了他的恐懼感,如果有的話。』
自從上一次鴉片戰爭(1840年)之後,二十多年來,英國人似乎從來就沒有對中國高級官員有過任何正面的評價。年輕的恭親王令他們發現,中國除了大量充斥著顢頇、愚昧、貪鄙的乾部之外,也有如此風采照人、作風清新的高官。遍閱史料,無論是當時的新聞報道還是時人的日記回憶,雖然將中國的各個方面都描寫得極為陰暗,但卻很難找到對恭親王的負面評價,這位年輕的王爺,似乎成為鐵幕後面唯一一朵綻放的鮮花。
即使從清代流傳下來的野史看,恭親王也很難稱得上帥哥。與恭親王多次接觸的美國傳教士、日後北京大學的首任校長丁韙良曾經直言不諱地寫道:『恭親王身形瘦削,膚色黝黑,因為近視而瞇縫著眼睛,並不漂亮』,『他並非很有「王子相」的人』。盡管有的資料說他『俊美』,但那也相對他的哥哥咸豐皇帝而言。據說,咸豐皇帝在少年時曾從飛馳的駿馬上摔下來,傷及骨頭,雖經名醫多方治療,但終身行走不便。從正史上,可以肯定的是,咸豐皇帝文弱多病,而恭親王卻身體健朗。咸豐皇帝雖然廣儲後宮,甚至在民間也留下了大量無法考證的風流韻事,卻只生下了一兒一女,這種廣種薄收的極為衰弱的生育能力,直接導致了日後慈禧太後的上臺。而咸豐的其他兄弟們,包括恭親王及醇親王(光緒皇帝的生父及宣統皇帝的祖父),都是枝繁葉茂,子孫滿堂。
正史記載,少年時的恭親王與咸豐兄弟倆,曾經共同習武,還共創槍法二十八式、刀法十八式,令老爹道光皇帝龍顏大悅,將槍法與刀法分別命名為『棣華協力』和『寶鍔宣威』。同時,還單獨賜給恭親王一把金桃皮鞘白虹刀,由此亦可見恭親王在這一『發明創造』中的關鍵作用。恭親王習武善射,在史料中多有記載,而且傳誦至今的眾多詩文,文采飛揚,其文武全纔,可謂當時皇子中的絕對佼佼者,但畢竟時運不濟,與皇位無緣,在咸豐即位後更是備受猜忌。
盡管丁韙良並不恭維恭親王的外貌,但卻依然是恭親王的鐵杆粉絲之一。在他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那種直面暴風雨的勇氣、決心和智慧,纔是恭親王在大清政界光彩照人的風采所在。丁韙良說:『恭親王的命運之星昇起在黑暗的暴風雨中』,他靠著『超凡的纔智和勇氣』,『在皇室危難的關鍵時刻,不止一次地挺身而出』,『尷尬的局面愈發襯托出恭親王的尊貴與鎮定』。
當皇帝出逃、政局波動時,年輕的恭親王挺身而出,令西方國家刮目相看。恭親王手上並沒有什麼資源,他『從未見過外國人,也沒有顯著的勢力支持他,京師的御林軍已經潰散,圓明園被洗劫,城市也已失陷』,然而,『就像朱爾·法夫爾(簽訂普法戰爭條約的法國外長)簽訂和平條約時那樣,恭親王沒有表現出絲毫悲傷,毫不示弱,努力爭取最有利的條款』。
即使在簽約前後處處貶低恭親王,英國全權特使額爾金勛爵還是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表達了對恭親王的敬意,他認為恭親王是個更容易溝通的對手。英國人注意到,即使是在這種簽訂『城內之盟』的巨大心理壓力下,恭親王始終鎮定自若、彬彬有禮。講究等級的英國人甚至驚訝地發現,這位中國『王子』對那些翻譯及協助簽字蓋章的秘書人員,『十分和藹,如同對待一個朋友,而並沒有擺出那種手握特權的皇家威嚴來』。
丁韙良日後總結道:恭親王的虛懷若谷,正是他能團結一大批乾部,在艱難時刻繼續維持政府運轉的關鍵。作為同文館的總教習,丁韙良經常有機會與恭親王見面,恭親王對他特別熱情,每次見面,『都按照滿人的習慣,親熱地握住我的雙手,這與漢人跟我打招呼時的冷淡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漢人即使是親密的朋友,也只是拱手而已,相互間敬而遠之』。因為丁韙良十分熟悉中國文化,恭親王還特別幫他取了個號『冠西』,意思是『冠絕西方』,從此,丁韙良也被稱為『丁冠西』。
丁韙良說:『他總是聽從下屬的意見,他的講話不過是總結了下屬的考量。作為一個皇帝的兒子和另一個皇帝的兄弟,恭親王是中國當今統治者構成材料的良好例證。』在甲午戰爭後的廢墟中,丁韙良更是毫不隱晦地稱贊恭親王是大清改革的『老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