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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人系列』是邱華棟的一本由系列短篇構成的長篇小說,眼下分為《來自生活的威脅》、《可供消費的人生》,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在這個系列中,他描寫了發生在北京的一個郊區中產階層人士居住的社區人的系列故事。在結構上,章節與篇什之間互相有一些聯系,也許可以叫做糖葫蘆小說或者橘瓣式小說,由系列小說構成的一個整體。這樣的小說,過去有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和捨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還有奈保爾的《米格爾大街》和巴別爾的《騎兵軍》。這樣的系列小說在結構上看似相對松散,但是卻表達了一個意念,描繪了一個群體,或者抒寫了一個地域的人文圖景。
在這本書中,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個北京郊區的新型社區裡,邱華棟十分敏感地發現了這些中產階級人群的家庭問題和『情感痛點』,以及他們的不如意,故事也是有趣的、緊張的甚至是離奇的:有幾年之內就把所有的錢折騰光的富翁;有單親母親面對自己未婚先孕的未成年女兒的慌亂;有音樂家和他的懂音樂的狗的故事;有網絡愛情的悲慘結局;有令人羡慕的成功夫妻之間生活的陰暗面;有心理學家逼瘋了自己的舞蹈演員妻子;有飛行員和蛙人的完滿愛情;有藝術家和他的馬的生死離別;有弱智兒童的純潔短暫的生命;還有社區童軍的一次暴露人性復雜的野外行軍,有夫妻因為尋找代孕人導致家庭分崩離析的,等等。邱華棟用他相當精到的敘事手段,用40個片段短章,描繪了當下中國城市人分出階層之後,內心和外部生活的復雜性,其中夾雜著對人性的探索,和作者強烈的悲憫之心。這本書可以說是直接繼承了美國當代作家約翰·契佛、約翰·厄普代克、雷蒙德·卡佛的精巧的文學技巧和敘事風格,又與中國最具生長性的社會人群的內心觀察完美結合,極具欣賞性和閱讀性。
就當代中國的城市小說而言,王朔和邱華棟或許是兩個真正具有城市感覺的人。王朔生長於北京,他天然就是一個城市公民,邱華棟則從外省到北京,也許還是從一個小城市來到北京,城市對他有著強烈的震撼力。像邱華棟這樣,實則是以異鄉人的身份不斷地面對城市,追問、質疑、擁抱、逃離。王朔對城市的書寫,就是對他自己的經驗和記憶的書寫,他不記得城市,城市對他來說就不是一個外在的空間,城市就是他的內髒,就是他貼身的服裝。而對於邱華棟來說,城市永遠是一個外在場所,一個他每時每刻都意識到的一個『他者』和異在,不斷地追問和質疑,使得邱華棟竭盡全力走進城市深處,也就使他成為全力書寫城市的人。而這兩冊『社區人系列』幾十篇小說,則是他不斷地尋找北京人新的發展變化的圖譜式的最新寫作。
的確,過去的小說家,不管是王朔還是其他任何作家,沒有人像邱華棟這樣在小說中大量運用城市代碼,他高頻率地描寫城市外表,那些豪華的賓館寫字樓、光怪陸離的卡拉OK舞廳酒吧按摩院、混亂的人流、蠻橫的立交橋、龐大的體育場、午夜的街道、囚籠一樣的公寓等等……這使邱華棟的小說始終披著一件絢麗的外衣。這並不是簡單地對城市外表進行環境描寫,這些顯著的城市外表本身構成了小說敘事的中心環節,構成了小說審美意趣的主導部分,就像19世紀的浪漫派文學對大自然的描寫一樣,沒有這些關於自然景致的描寫,浪漫派的作品幾乎難以獨樹一幟。
對於邱華棟來說,這些城市外表既是他的那些平面人生存的外在的他者,又是此在的精神棲息地。邱華棟與其他作家不同,他的城市是具體的,客觀的,實際存在的北京。城市在邱華棟的敘事中,不再是冷漠的異在,就是我們經驗可以觸及的現實實在。這使邱華棟的小說敘事具有現實直接性,他所表現的生活,那些故事,都是在上世紀90年代之後裸露出來的新現實。年青一代作家面對的『現實』,不再是主流意識形態預先給定本質的現實,而是我們經驗直接面對的日常生活。當然,任何人的個體經驗都有相對性和局限性,邱華棟描寫的對象,主要是城市中的商業中產知識分子。這與王朔的那些城市痞子不同。這些人受過高等教育,有些在新聞或文化部門,有些棄文經商,這使他們成為當今中國一個特殊的族群——商業知識分子。這些人吃飽喝足後開始考慮生活的意義,開始尋求逃離城市束縛的價值取向。邱華棟選取這類人為表現對象,當然是依據他的生活經驗,同時也從中獲取雙重的效用。這些可以享用現今城市所有的消費場所——而這正是當今中國城市的顯著標志;另一方面,這些人不是單純的經濟動物,文化基礎可以使他們思考現代人的生存狀況。從邱華棟的敘事一舉兩得:既表現城市最新的面目,令人憤恨的外表;又表現出他作為敘事人對城市生存狀態的深入淺出的思考。
『社區人系列』中邱華棟的一些小說,在敘事上,顯示出他的筆力還有瘦硬清俊平和的一面,沒有多餘的描寫,沒有華麗的鋪排,它只是徹底地呈現生存事實。這種敘事方式造就了非主體化的人物與物質世界的直接連接方式,極力壓抑主觀視點,剔除人物的自我意識和反思性的心理活動,邱華棟的這部小說只有裸露出來的堅硬的事實,它們拒絕意義,拒絕闡釋。與其說我(們)在關注它,不如說那些生活中存在物在注視我們,還有什麼比這種注視更讓人感覺到絕對的力量呢?F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