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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是一個在飢餓、孤獨和恐懼中長大的孩子,支橕著我度過了那麼漫長的歲月的,是希望』
多少年後的一個初夏,站在莫言家老宅後高高的膠河大堤上,再來看那所莫言曾就讀過的小學:原先的校捨早已蕩然無存,空曠的黃沙地上是一人高的玉米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童年,童年的經歷和記憶一定會影響他後來的心理和精神歷程。童年的歷練、童年的飢餓和苦難是莫言成為作家的搖籃。
膠河邊的童年
1955年2月17日,農歷的羊年正月二十五,莫言出生在河南岸一座古舊的土屋裡,他是母親生的最後一個孩子,在他上邊有大哥、姐姐、二哥。
1958年,莫言3歲,『大躍進』開始了,家沒有了,鐵鍋和帶鐵的東西全都充了公,五間屋打通了,裡邊住滿了大煉鋼鐵的陌生人,一家人被分得七零八落,連上小學的姐姐和二哥也都背上了書包去背礦石了,只有他和堂姐跟著奶奶住到大欄村姓陳的房子裡,吃飯從食堂裡打著吃,那飯實在是難以下咽,至今難以忘卻。
1959年莫言4歲,大欄和平安莊連在一起吃大食堂,吃飯的時候要到公共食堂去打飯,打開水,提著瓦罐打稀飯。莫言跟著村裡的人提著個熱水瓶去打開水,走著走著摔了一跤,熱水瓶打碎了。當時的農村,熱水瓶是個非常珍貴的物品。莫言嚇得跑掉了,鑽到一個草垛裡,一個下午沒出來。母親到了晚上纔在星光下找到他。看到母親不像是要打他的樣子,莫言感動又委屈。
1960年秋,正是人們吃不飽的年月,在那挨餓的年代,可吃的東西都吃光了,村裡天天有人餓死,莫言的姐姐已經退學,專門挖野菜供全家人吃。一個下午,放了學的莫言,跑回家裡,扔下油灰的書包,看到『母親坐在一棵白花盛開的梨樹下,用一根洗衣用的紫紅色的棒槌,在一塊白色的石頭上,捶打野菜的情景。綠色的汁液流到地上,濺到母親的胸前,空氣中彌漫著野菜汁液苦澀的氣味。那棒槌敲打野菜發出的聲音,沈悶而潮濕,讓他的心感到一陣陣地緊縮。』(莫言語)
莫言抄起紫穗槐條子編成的筐子,一溜歪斜地竄上了屋後的膠河大堤,他要去挖一種叫『齊齊毛』的野菜,這種野菜葉子邊上有毛,味苦,但人們沒有東西好吃,只好吃它。河堤在夕陽的紫紅色的亮光中向東無限地延伸著,莫言看著它出了村子,一直延伸到膠河農場的自來水塔後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遙遠的天際。河裡是靜靜流淌著的藍綠色的水草,一群雜毛的野鴨在靠岸的水邊追逐著,不時將嘴插在水裡泥裡呱呱唧唧地吃著什麼。幾只野鴨仰著臉朝著莫言嘰嘰喳喳,似乎還在嘲笑他有一天挑水上河堤時,連人帶水桶滾下河的情景。野鴨也是記仇,那天滾下河,砸得那只漂亮的母野鴨還是輕了。他涉過河水,往遠處的田野走去。
冒著挨揍危險讀書
莫言的父親是個十分嚴肅方正的人,對莫言讀閑書是反感的。莫言經常把書藏到草垛裡,冒著挨揍的危險鑽進去讀,有時還替人拉磨換書來讀。有時鑽進草垛讀書忘記了割草喂牛,身上被螞蟻蟲子咬得全是紅點。
晚上,全家人點一盞煤油燈,那盞煤油燈掛在堂屋的門框上,燈火如豆,莫言只好踩著門檻就燈火讀書,日久天長,門檻踩出了一個凹槽。莫言東翻西找。有一次終於找到了二哥借來藏在豬圈頂棚上的歐陽山的《三家巷》,為此被馬蜂蟄腫了眼睛。本來不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忍著疼痛,偷偷地讀得如癡如醉,神魂顛倒,讀到區桃犧牲了,趴在自家的牛欄上嗚嗚地大哭了起來,在語文課本空白處寫滿了『區桃』。被老師發現了,說,唉,你這個孩子,思想怎麼這樣復雜啊?
學校的老師器重莫言還是因為莫言的作文。有一次,作文題是運動會記事,莫言不像很多學生那樣記流水賬,面面俱到,而是把面上的事一筆帶過,然後重點寫了兩支籃球隊怎麼樣比賽,重點描寫了一個陳老師的動作,表情,汗珠,以及他的身影和天上燕子的影子重疊起來等。老師在他的作文上點了許多贊美的圈圈。
有一天放學,老師留下了莫言,嚇得莫言屁滾尿流了:因為根據經驗,放學後留下定是懲罰。老師將莫言的作文拍在辦公桌上問,你這篇作文是從哪裡抄來的?莫言說是自己寫的。那你當場給我再寫篇看看,題目就是《抗旱》。莫言鋪紙持筆,當場開寫,連謅帶炮,雲山霧罩,一會寫小伙子往地裡推冰塊,一會寫老漢打深井,『雙臂一橕,車輪飛轉,一聲吶喊,冰塊翻滾』,老師看完說,真是人不可貌相,就你這副氣死畫匠的模樣,想象力豐富,竟然也能寫好文章。
孤獨恐懼的影子
有一次,莫言在課後說,學校是監獄,老師是奴隸主,學生是奴隸。此話被有心的同學告到了校長那裡,學校給了莫言一個警告處分。莫言得了個處分,怕家裡人知道,整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成了莫言的一塊心病。看到父親的一個眼神不對,就猜疑,是不是知道了?看到老師和父親在路上打招呼就害怕,看到姐姐們一起到學校玩耍就緊張。
村裡一個姓薛的滑稽的老光棍經常到學校南牆曬太陽,知道學校發生的大小事情。他對莫言的父親說,你兒子了不得,在學校造反,還得了一個『特等獎勵』。父親回來質問,把繩子浸到水缸裡要打,莫言說再打就去跳河,爺爺也來阻攔,一個孩子家說句話就上綱上線,有什麼大不了的。父親說不打了,嘆了一口氣說,你還是活著吧,死了,這個世界上就缺少了一個禍害精,只要以後改了就行。
莫言逃脫了一頓痛罵、一場臭揍。心裡倒真的不安起來,發誓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為了挽回影響,莫言從此小心謹慎,冬天拿柴草幫老師生爐子,夏天幫老師喂兔子,放了學幫老貧農挑水掃院子。但反而被有些人認為是偽裝進步,印象改變收效甚微。
一個夏日的中午,莫言到教室午睡,怕影響到其他學生的休息,莫言本能地脫下了父親給他做的木板拖鞋,赤腳走進了教室。這件平常的小事,被中午執勤的王兆聰老師發現了,王老師把此事提到了學校的辦公會上。王老師家裡是烈屬,在學校裡地位很高,說話很有分量。王老師力排眾議說:莫言內心良善,品質優秀,學習良好,要給予學生改正錯誤的機會,以前的處分可以撤銷。莫言知道後感激涕零,百感交集。後來在全校大會上宣布這個撤銷決定時,莫言哭了。
1966年莫言上了5年級,『文化大革命』來了。莫言出生在一個中農家庭,在那些極『左』的年代,中農只是革命的『團結對象』,是沒有社會地位的。加上大爺爺家是地主,一個堂叔在臺灣,全家總感到抬不起頭來,只能逆來順受地過著艱難的日子。因為成分不好,加上文革中的表現,莫言離開了學校,這個低調、平淡、沈默、瘦弱的學生就再也沒上過學。中學更是不可能上了,當時大欄聯中就在本村小學的路南邊。
莫言後來說:回顧往昔,我確實是一個在飢餓、孤獨和恐懼中長大的孩子,我經歷和忍受了許多的苦難,但最終我沒有瘋狂也沒有墮落,而且還成為一個寫小說的。到底是什麼支橕著我度過了那麼漫長的歲月?那就是希望。
童年的莫言和他的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