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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劇照
黃渤飾『福貴』
袁泉飾『家珍』
羊城晚報記者谷體偉
20年前,餘華創作小說《活著》。20年後,先鋒戲劇導演孟京輝將其搬上話劇舞臺。該劇9月4日在北京首演,門票被搶購一空,足見餘華和孟京輝加在一起產生的號召力。
雖是首次涉足歷史和農村題材,但孟京輝依舊以個性化的方式詮釋作品,對於主人公福貴身邊接連出現的十次親人死亡悲劇,孟京輝以荒誕、幽默和昂揚的手法在舞臺上逐一還原。原著作者餘華表示自己看劇時哭了,『這是《活著》的四次改編中最忠實的一次』。據悉,該劇將於11月2日至4日在廣州友誼劇院上演。
『原著像口深井,稍微一挖就有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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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活著》中,餘華講述人如何承受巨大苦難、又如何去承受生命所賦予的責任。1994年,張藝謀將《活著》搬上大銀幕,藉此擒獲第47屆戛納電影節評委會大獎,葛優也憑此成為華人影星中首位戛納影帝。
2008年冬,孟京輝和餘華在朋友家裡聊天,孟京輝問餘華:『能不能把《許三觀賣血記》排成話劇?』餘華答:『可以考慮先排《活著》。』兩人的合作就此敲定。足足醞釀了四年,直到2012年,孟京輝下決心要落實這件事,但起初心裡沒底,『我既沒有導歷史題材的經驗,更沒有導農村題材的經驗』。不過聽說9月首演的票在7月就全部售罄,孟導就跟黃渤和袁泉說:『票都賣出去了,咱就踏踏實實做吧!』
兩個月當中,孟京輝和黃渤、袁泉及其他主創一起,以一種他描述為『自由飛翔的狀態』完成了創作。當時孟京輝買了200多本《活著》,演員、燈光、舞美、音響、設計、宣傳等所有工作人員人手一本。他告訴主創:『咱們每個細小努力、倉皇掙紮、故作聰明的姿態,跟命運的巨大影響力比起來微不足道。』於是,全體主創拋卻以前那種『張牙舞爪』的創作狀態,放松自己隨著餘華的小說『漂移』。文學的巨大能量,讓戲劇自然而然地成型,『餘華將自己的人生能量都放到小說裡,《活著》就像一口深井,我們稍微一挖就有噴泉。』
『導演用天馬行空的方式忠實於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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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活著》在北京國家大劇院首演,餘華坐在臺下的觀眾席。三個小時的演出結束,燈光亮起,餘華已淚流滿面。他上臺表示:『孟京輝用天馬行空的方式忠實於原著,他像我期待的那樣,給我帶來了陌生感。整個演出過程中我都在擦淚,就如同當初校對小說。』當晚,餘華跟孟京輝喝酒一直喝到半夜兩點,他說:『這個小說是我生的孩子,我最熟悉了,但我還是有陌生感。』
餘華眼中的陌生感,在孟京輝看來是『一種新的解讀』。孟京輝給改編定了三點原則:第一是千萬不要改動餘華的語言;第二是所有的東西只擺出來,不做評論,更不做總結;第三是允許互相制造障礙,舞美、音樂、表演按照正常的交叉式創作。
《活著》曾被張藝謀改編成了電影,這次交給孟京輝,餘華曾有自己的擔心:『孟京輝不會老老實實地把我的東西搬到舞臺上。』但是他猜錯了,這是《活著》四次改編中最忠實於原著的一次。當年張藝謀對觀眾能否接受『主角身邊的人全部非正常死亡』的悲慘結局心裡沒底,小心翼翼地給福貴留下妻子、女婿、外孫三個親人。孟京輝這回完整呈現了十次親人的死亡,殘忍到連他自己也不敢看,『我是不能看這出戲的,一看就要流眼淚。』
『即使心懷悲傷也依然保持一種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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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活著》是一部充斥著死亡和苦難的悲劇,但孟京輝總是想方設法給戲中人一個光華四溢的瞬間,『我要的是一種昂揚,即使心懷悲傷,身處苦難,也依然保持的一種昂揚。』
劇中此類橋段並不鮮見,如家珍送女兒鳳霞出嫁時,她站在舞臺側面,哼唱起了京劇《貴妃醉酒》……孟京輝對這段令人驚艷的戲份解釋道,『家珍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會唱戲是正常的,但是苦難讓你忘掉了她從前的樣子,以為她一直就是個家庭婦女,而女兒出嫁的大喜時刻,她把被忽略的自己給釋放了出來,那一刻她美得很陌生。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男人夢中醒來,看月光照在身邊同床共枕了一輩子的女人臉上,突然發怔:『「這樣的一個人憑什麼嫁到我家,我何德何能?」』
有劇評家評說:小說裡的家珍一生都像一個沈默黯淡的影子陪伴著福貴;在張藝謀的電影裡,鞏俐演的家珍則被生活熏得一臉煙火氣息;而舞臺上的家珍在袁泉的詮釋下,多了一層強烈的孤獨感及光亮感。
這一幕裡,黃渤演的福貴也狂放不再收斂,在家珍的歌聲裡,他喝酒撒歡,踢倒酒壇,打起醉拳。編劇史航說,這一幕看得他特別心酸,『就好像是兩只寄居蟹,一輩子都在殼裡面,此刻終於放松了,以為所有的災難都到了盡頭,於是鑽出殼,別的時候不會做的事此刻都做了,而觀眾卻知道後面還有苦難在等著他們。』
『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隨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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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翻過苦難前面依然是苦難,也還是要『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隨下活著』,這是餘華寫在《活著》自序裡的話。在孟京輝的解讀中,『原著《活著》裡的那些死亡和悲劇,其實都沒有另一樣東西重要,那就是幽默感。換句話說,「笑很重要」。』
孟京輝表示:『餘華的小說本身特逗,比如福貴騎在胖妓女身上滿街跑;還有福貴從戰場回家路上遇到解放軍要過河,正在征召船夫,他會劃船,但想趕緊回家,就說「我先不報答解放軍了,以後再感謝」……小說中太多幽默了,很難直接放入話劇,但是我不想放棄這麼美好的一個特質。』
在話劇《活著》裡,到處充斥著幽默元素:開場,一群黑色現代舞裝束的男女倚靠在舞臺側面的玻璃牆上,與上個世紀中期的農村戲形成強烈的對比。福貴花天酒地、賭場狂歡的片段,舞臺上響起迪斯科音樂,衣著現代的妓女、賭徒、混混們群魔亂舞;地主龍二被處決的段落,舞臺正中突然出現的電動搖頭驢;表現大躍進年代大煉鋼鐵時,福貴跳了一段模仿傑克遜僵屍舞的『煉鋼舞』……劇中有一段福貴騙傻子餅吃的戲,是黃渤自己設計的:福貴假裝要給傻子演示月亮的變化,把餅從傻子手裡要過來,咬一口,『這就是初八的月亮』;再咬一口,『瞧,初一的月亮』;最後一口把餅全吃進肚子,朝傻子攤攤手:『你看,天狗把月亮給吞了』。
谷體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