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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70年代初,我還是個小孩子,住在祖祖輩輩生活的農村。當時,儘管能吃飽肚子,但那個物質匱乏的時期,仍給我留下了一些深刻的記憶。老輩人憑藉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儘量使自己和孩子吃飽喝足,所以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少不了山芋幹這種常見的食物。
我的老家土質屬膠土地,只能生產糧食作物,像花生、山芋、土豆類的農產品喜歡沙性土壤。故此,小的時候,這些農產品很少生產,主要是土壤不對路。人民公社的時候,因爲社員分得的糧食不夠吃,集體便想法用生產的小麥、玉米換一些山芋分給各家各戶,這樣就可以填飽肚子。所以,山芋也就成了當時全村人冬季和春季的主打食物。
每年秋天,大隊門前停着十幾輛大車,車上滿載着剛從外地換回的山芋。村裏會計便按照人口或工分,每戶分上幾百斤的山芋。男女老少運回家後,將較好的收藏起來,將一些次一點兒的洗淨,切成一片片白花花的山芋片,放在曬場上曬乾,遇到陰雨天,山芋幹會起一些黴點,但人們還是捨不得扔掉,依然收藏起來,以備冬季和來年之需。第二年春天糧食接不上的時候,山芋幹便被派上了用場,不管是早飯還是晚飯,不管是稀飯還是乾飯,都要放一些山芋幹,總得讓全家人吃飽。一頓連着一頓的山芋幹主食,着實讓人們吃得直反胃,但又不得不吃。
人倒是個聰明的動物。生山芋幹熥着不好吃,人們就改個法子,把挑選出來的好山芋洗淨後,碼放在大鍋裏,鍋底添上水,架起柴草整鍋燜熥。估計時間差不多了,嘴急的人們便用一根筷子挨個扎,看是不是熟透了。若是熟透了,就用筷子挑起一塊放在碗裏,吹着熱氣,吸溜吸溜地咬上一口細細地咀嚼着,彷彿吃着天下最香甜的美食。那種高興勁兒,那種滿足感,不亞於當今人們欣賞美食那樣愜意,特別是吃上一塊靠近鍋邊熥出嘎吱的山芋,那溢出糖汁兒的山芋成了孩子們爭搶的對象。
秋後的太陽乾巴巴射進了農家的小院,這時也正是大人孩子們製作熟山芋乾的最佳時間。人們把熥熟晾涼的山芋,切成片,晾曬在窗臺上、柳筐中、竹籃裏,然後把山芋幹一一平攤好,放在陽光下。這時,每家每戶都像糕點作坊,是秋末冬初一道獨特的風景。等做完了這一切,孩子們早已汗流浹背,興奮不已,並會情不自禁地長長地舒口氣,臉上流露着成功、得意的喜悅。幾個孩子趁大人不在還會相互品嚐傑作,因爲大人知道了是要捱罵的,源於山芋是家裏的主要食物,熟山芋幹是過年的主要零食,到時會派上用場的。
中午時分,孩子們是不會忘記給山芋幹翻身,一片片小心翼翼地翻,否則還沒幹透的會裂開。太陽看着勤勞的孩子們,也竭盡全力地把柔柔的陽光灑在山芋幹上,幫孩子們把水分從山芋幹裏“擠”出來。等到工作了一天的太陽慵懶地斜照着大地,孩子們知道太陽累了要休息,乖乖地將盛山芋的筐、籃收拾到屋裏,然後用報紙輕輕地蓋在上面,等待着第二天的太陽。當然每一次的翻身,每一次的曬太陽,山芋幹總會少掉一些,少掉的那些自然溜到了孩子們的肚裏。晚上大人們回家了,偷吃山芋乾的孩子們變得提心吊膽,忐忑不安,還好大人們沒發現,還受到了表揚,心中竊喜,但從不敢張揚,以免露了馬腳。幾個太陽下來,山芋幹原本柔軟的身軀變得堅硬了,顏色也由鮮豔變得深暗,終於曬乾了,這是孩子們所不希望的,因爲大人們會把它們全部收藏起來,以防再一次的減少。於是孩子們一次又一次地期盼大人們再一次地早起燒熟香噴噴的山芋,期盼中新年到了。
新年裏,山芋幹終於被大人們拿了出來。大年初一,大人們格外地開恩,這是一年中孩子們最開心的日子,不僅穿上了新衣,拿到了壓歲錢,而且還有很多很多的山芋幹,還沒等大人們放話,孩子們就伸出小手去拿,大人們攔也來不及。他們貪婪地撕裂着像牛皮筋兒一樣筋道的山芋幹,含在嘴裏慢慢地咀嚼,越嚼越香。春節農村歡快的孩子們舉着山芋幹盡情歡快地唱着、跳着、吃着、嬉戲着、打鬧着,喜悅的心情淹沒在陣陣鞭炮聲中,一塊小小的山芋幹給我的童年帶來了許許多多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