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歲的芒然看起來是個大方體面的北方漢子，體格也很健壯，但是，他說，他的心“已經殘廢了”。他對自己的弱點看得非常清楚，卻總是說無法控制自己。他總是強調天意弄人，但其實根本的原因是他沒有勇氣面對自我，改變固有的負面思維方式。連死都不懼了，面子又算得了什麼呢？但願芒然能夠幡然醒悟，走上積極的人生道路。

　　口述實錄

　　芒然口述

　　如嘉筆錄

　　圖/Gettyimages

　　我爲初戀離家出走

　　快到清明節了，我又想起了我的母親。這些年，我曾無數次地夢到她老人家，半夜醒來一個人默默流淚。我這個不孝子因爲一份少年無知的感情，一別故鄉16年，連母親去世都沒能爲她戴孝。我1978年出生在河北省農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我小時候很調皮，因爲成績不好，光是學前班就讀了3年，到初一下學期輟學時我已經18歲。而那一年，我情竇初開。

　　她是我的初中同學，比我小兩歲，人很文靜。上學時，我對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輟學後，我到附近的煤礦打工，有一天去煤礦的門市部買東西，遇到了她。原來，她也輟學了，這家門市部是她家開的。我們開始閒聊。慢慢地，我喜歡上了她。我下了班沒事就去找她。可能因爲接觸得太頻繁，她感覺有壓力，總之，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我。但我那時就像被洗腦一樣，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連上班都沒心情了，只想和她在一起。可是，我心裏又清楚，我是沒希望的，她顯然沒有接受我。而且，我內心裏是有些自卑的，因爲她的家族在當地有些影響力，而我家裏很窮，我不過是一個挖煤的。朋友大偉見我整天神思恍惚，很替我擔心。因爲幹煤礦這行需要集中精神，稍有不慎就可能有生命危險。他勸我外出打工，我自己也不想再陷入這份無望的感情，決定走得越遠越好。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她，向她剖白心跡，並告訴她：這輩子要是混不到能娶你的能力，我就不回來見你！

　　沒想到一語成讖，到現在16年了，我再也沒踏上過家鄉的土地。剛出來前幾年，我還給家裏寫信打電話，但是後來工作生活不順利，自覺無顏見家鄉父老，就跟家裏斷絕了聯繫。我知道她已經嫁了人，想必也已經生了孩子吧？可是，我腦海中還是她十六七歲時的模樣，有時做夢，還會經常夢到她。

　　第二次戀愛也失敗了

　　我感覺自己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受了言情小說的毒害。小學三四年級時，我成績很差，而且看小說、雜誌到了瘋狂的地步，老師直接不管我了，把我調到最後一排，隨便我幹什麼。父母對我的學業也沒抱什麼期望，我索性放開了，什麼都看、瓊瑤、岑凱倫的言情小說、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還有偵探小說，只要是故事書我都想拿到手裏。經歷過這麼多之後，現在我厭倦看書的感覺，要是有人放本言情小說在我面前，我會立馬扔進垃圾桶。我對情感劇也有一種恐懼感，一看到情感鏡頭，就趕緊換臺。

　　人到中年，我還是孑然一身，我恨自己走不出她的陰影。打工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女孩喜歡我，但我沒感覺。我很執着，只想找一個我愛的人。2008年，我終於遇到了一個。她是湖南人，在一家餐廳做服務員，我去吃飯遇到她，對她一見鍾情，互相留了電話。她那時正處在感情困惑期——跟一個已婚男人保持情人關係已很久，一直斷不了。我說我不在意她之前的經歷，只要她走出這段感情，我願意接納她，可是，她放不下。自始至終，她都把全部心思放在那個男人身上，從來沒喜歡過我。我只好強迫自己忘掉她。

　　我跟家裏人斷掉聯繫

　　我有一個死穴：死要面子活受罪，它導致我這輩子沒對父母盡過一點孝心。本來，賺了點小錢也想寄回去的，但是因爲想着賺了大錢再衣錦還鄉，就自己創業，卻把錢賠光了，之後心灰意冷，就這樣拖了下來，時間越長，越不敢面對。在農村，贍養父母的責任應當是兄弟一起承擔，但我一個人流落他鄉，等於把贍養父母的責任全推給了哥哥一個人。如果我一事無成，怎麼有臉回家面對父母和兄妹？

　　2003年，母親去世，我並不知道。她離世兩年多，我才輾轉從朋友那裏得知這個消息。那一夜，我獨自從客村走到洛溪大橋，心裏一直在滴血。我現在甚至不清楚父親還在不在人世。估計家裏人也以爲我死了。2006年，爲了斷掉家裏盼着我回去的念頭，我在電話裏跟哥哥撒謊，說我到了胃癌中期，如果一年之內不聯繫他，那就是沒了。我在家鄉就只有一個朋友，我最後跟他聯繫是在2007年，換了電話號碼也沒通知他。

　　說實話，我的手機裏，聯繫人不超過三個。到目前爲止，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值得我保留號碼。我是一名廚師，入這行有十年了，但是我一直覺得做廚師是沒前途的，所以羞於提起這個職業。現在這份工作，我完全是爲了掙錢吃飯而做，毫無興趣可言，也不想有更高的追求。曾經有個飯店出高價請我，但是那裏的場很旺，會幹得很累，我就推掉了。我的人生也沒什麼追求了，到了這把年齡又沒錢，在廣州哪個女孩肯嫁？

　　按說，我每個月收入5000多元也不算少了，但我是月光族，從不存錢，全拿來吃喝玩樂了。這種行爲非常墮落，但是我控制不了。我愛面子，對錢也無所謂，這麼多年來，讓朋友買單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愛面子到什麼程度？我非常在乎別人怎麼看我，老是考慮別人的感受。前兩天，我去朋友檔口吃了碗酸辣粉，不小心把湯勺掉地上摔壞了，朋友沒當回事，但我非常不好意思，就多點了一份打包帶走，算是變相賠償。我用心這麼良苦，是不是有病？!我知道這是我最大的弱點，但我控制不了。

　　我懷疑自己有抑鬱症

　　我經常感覺很焦慮，也產生過自殺的想法，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抑鬱症？這七八年間，我頭髮都白了，現在的頭髮是染黑的。有時，看到天橋下那些流浪漢，我總是會想，或許有一天我就是其中一員。我甚至曾爲自己定下不超過45歲的生命期限，否則，真的老了幹不動了就流浪等死嗎？那是我絕對不想看到的一幕。

　　雖然我上班時跟同事有說有笑，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整個人死氣沉沉，處於消極自殺的狀態，像個活死人。

　　我覺得一切都是命，當年按我的成績，我是去不了那所初中的，但陰差陽錯地被錄取了；要是遇不到她，我的人生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我現在不好意思打聽她的消息。我擔心，朋友會笑話我一個大男人這麼多年了還對一個女人放不下。我覺得我做男人挺失敗的。記得古龍有部小說裏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豈能爲情所困？”可是我做不到。

　　每年清明節，我都會到江邊給母親燒紙。在我有生之年，我希望上天能讓我圓兩個願望：在媽媽墳前磕個頭；看看她過得怎麼樣。畢竟她是改寫我一生的女人……

　　情感

　　大學堂

　　不要偏執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李建學(婚姻心理治療師)

　　十六年來芒然不理會母親已故、父親年邁，也不顧她已爲人妻，背井離鄉不敢迴歸故里，看似爲了所謂的愛情和麪子渾渾噩噩地漂泊在外。其實這份所謂的愛情從未出現過，也不曾左右過他的生活，但在他的世界裏，竟然改變了他人生的軌跡。

　　芒然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偏執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看不到客觀現實以及自己和他人的真實存在。他期待情感，又恐懼付出；對父母心懷孝悌，又長年銷聲匿跡；對朋友一心求好，又不善維繫；內心自視甚高，卻又恣意妄爲毫無追求，總把失意都歸咎於天意弄人。

　　其實，正當盛年的芒然有着健康的身體、一技之長和穩定的收入。此刻，他要做的是回到真實的世界裏，放下執念，告別過去。他可以找一張當年自己的照片貼在牆上，經常和那個輕狂的少年對話，告訴他自己的成長、成熟和成就；也可以告訴他自己對家人的思念和對家鄉的懷念，說服他重新建立與親人、友人的聯接，儘早回鄉祭拜母親，看望父親；還可以讓他真誠地祝福她，並徹底和她告別。這樣做將有助於他感受真實，迴歸現實，活出不一樣的自己。

　　把悔恨轉化成生活的動力

　　尤紅(心理諮詢師)

　　從芒然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芒然是個孝順的兒子，但是因爲未能及時盡孝而悔恨自責。過去的已經無法追回，如何把過去的悔恨轉化成生活的動力，是芒然目前需要做的事！芒然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調整：

　　1.正確理解孝順的意義：其實孝順父母最好的方式就是能夠發揮自己的潛能，腳踏實地生活，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好人生。

　　2.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有酒樓高薪聘請芒然，說明芒然是個很不錯的廚師，中國有句古話：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努力做下去。

　　3.認真做好財務管理：每個月固定存一些錢。有多餘的錢可以跟朋友一起吃飯、娛樂，但一定要有自己的界限，死要面子換不回朋友的尊重。

　　4.重建情感信心：芒然是個癡情的男人，適度癡情是寶貴的情感品質，過度癡情則是一種病態。

　　5.尋求心理專業治療：必要時可以到醫院進行專業心理測試，瞭解自己的焦慮抑鬱程度，確定是否需要藥物治療？

　　停止責備自己，發掘自身優勢

　　張宜宏(心理治療師)

　　芒然描述自己內心“像個活死人”的狀態，顯然是抑鬱的狀態。他的抑鬱也跟未完成的哀悼過程有關，這麼多年他將自己封閉起來，跟外界處於隔離的狀態，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是不孝子，工作一事無成，無顏見家鄉父老。

　　以下幾點供芒然參考：

　　1.面子是自己給自己的，如果自己處在不斷否定和貶低自己的循環之中，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別人如何看得起？不關注自己感受的人，也沒有能力更好照顧別人的感受，這恐怕也是你戀愛不順的一個緣由。所以務必馬上停止責備自己，嘗試發掘自身優勢。

　　2.記錄對自己或生活事件的看法，嘗試從多個角度看問題，挑戰不合理信念，可找機會和他人討論，在網上也行。

　　3.通過能聯繫到的朋友和家人恢復聯絡，並趁清明時分給母親上墳，想哭就盡情痛哭一場，釋放壓抑已久的哀傷。你對母親的愛是你生活和工作的動力，已過世的母親在九泉之下自然希望你活得更好。

　　4.推薦閱讀《改善情緒的正念療法》和《抑鬱情緒調節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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