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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築是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的城市文化生態的重要構成部分。目前我國各地的經濟、社會發展和城鄉景觀發展水平仍不平衡。處在這一歷史階段的中國建築,怎樣體現既往與當今、時代與地域的關係?這是當下中國城市建築文化生態演進的重要思考點。
“現代性”促成了合理的城市化和建築現代化,也導致了文化斷根的城市化和城市、建築的千篇一律。於是,面對歷史空間,便有兩種傾向:標榜邏輯合理的“新陳代謝”和訴諸歷史價值的“懷古戀舊”,而前者佔壓倒性優勢。觀察中外城市與建築演變進程中呈現的差異,可以對上述問題有更深入的思考:一是以巴黎19世紀的“奧斯曼計劃”爲例,法國近代舊城改造雖然頗具爭議地拆除了大半的中世紀建築及街區,但是也留下了有着較高建造質量並仍適應當代發展的近代歷史城市景觀。今天的中國,大部分城鎮包括重要歷史城鎮都經過了初級改造,卻留下了很多問題和遺憾,低質建造比例大、地域風土特徵保留少、景觀相似度甚高等現代城市建築通病隨處可見。第二個差異是,當代西方城市強調的可持續發展以後工業時代爲背景,已經面臨“逆城市化”和“再城市化”的問題,城市的歷史空間與現代空間已從相對立走向相交融,而中國如何在社會和人文意義上,同時實現從農耕時代到後工業時代的“有機更新”,乃是目前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這就使我們看到了在現代性和全球化影響下,傳統城鄉的改造有必要堅持反思現代性的歷史主義觀念和保持各地文化生態多樣性的地域主義立場。
在“現代性”的衝擊下,我們正在失去美國建築師弗蘭克·勞埃德·萊特說過的“使居者能有‘此地人’切身感受”的地域建築特徵。面對此種挑戰,雖然當下很多城市採用“再現”古城、古建已逝風貌的重建對策,但是這種被動的歷史“再現”很難成爲城市演進的主導方向。建築是科技與文化的結晶,科技雖無族界、國界之分,文化卻有地方、地域之別,因而可持續的當代城鄉建築發展應當在順應科學的趨同和保持文化的差異之間尋求均衡。
城市空間並非是一元性的,即使在全球化文化交流、交融的背景下,我們依然可以看到,在文化生態上有魅力、可持續的城市,不僅是“與古爲新”擁有歷史厚度的城市,還擁有質感的山水、建築和人文環境,是有“此地人”感受的地方。這裏不妨以“地平線”作爲比附,雖然可視的地平線需要深遠的地理尺度,但是在擁有史地維度和質感的歷史城市,卻可以深切感受到人文與自然交織的“心理地平線”。自人類建造城市以來,地平線就不斷被城市景觀的“天際線”所掩蔽,聚居程度越高,地平線消失越甚,可是“心理地平線”在中國傳統城市與建築空間中始終存在。比如中國傳統園林空間的古典美在世界上獨樹一幟,恰恰是封閉圍合的“壺中天地”,完全看不到物理空間的地平線,通過對景、障景和借景,卻讓人有小中見大的意境,那就是典型的“心理地平線”。再如杭州西湖一側是城市輪廓,另一側是鳳凰山等自然山林形成的天際線,無論從哪一側看出去,都沒有延綿的地理地平線,但是誰又能說杭州這種半城半山一水連的城市空間不似“天堂”呢?所以,在城市建築設計和城市規劃中,投入精心的設計思考,重建人與歷史、與自然的脈絡關係,是造就魅力城市不可或缺的一環。只有當城市天際線趨近於“心理地平線”,城市才屬於大地,人類才屬於自然。
不僅如此,對建築文化生態的迴歸還要真正反顧到建築的本體,挖掘建築語言在地域文化建構中的潛力,而不僅僅是沉迷於建築文化表層的“標新立異”。儘管我們不但會對那少許融入史地質感,並隱含時空縱深感的創意建築由衷欣賞,也會對超現實主義建築作品驚歎連連,但是就整體而言,當代“明星”建築師的作品,有許多隻是刻意把建築雕塑化,追求張揚個性的奇特形式感,純粹成爲沒有確定含義和評價標準的另類藝術消費。中國當代也一度將這類怪異建築當作了國際化導向,其背後可以窺見國人在外來強勢文化面前,產生的認同迷失:出於糾結於傳統的抗拒和唯恐落伍國際的盲從。
從2010年上海世博會各國場館的建築,可以看到各國不同的價值取向。西方發達國家的建築大都追求異形、高科技和對不確定未來的探索。那些創意建築似乎真的超越了文化差異,終結了傳統延續的歷史,完全着眼於百般的奇異和萬千的變化。那麼,這樣的價值取向能代表人類建築演進的必然方向嗎?答案顯非如此。事實上,文化差異和多樣性依然存在於人類社會演化的現實之中,並作用於建築本身的演化進程。
總之,在經濟全球化的影響無處不在的時代,維繫一個地方的文化特性和身份認同是必要的,一個國家或地區的軟實力首先就體現於此。事實上,包括建築在內的一切具有史地維度的文化生態都無法徹底切斷與歷史的關聯,所謂“瞻前顧後,與古爲新”,即在歷史遺產研究與保護的基礎上有機更新,新舊共生,和而不同。換言之,中國未來的建築既要吸納國際先進的技術和美學因素,自信地在全球化中博採衆長;更應當重視地理氣候、風俗民情等環境特徵,自覺地維繫地方的文化差異和身份認同,以這樣的姿態來推動中國未來建築的本土化和地方化,應是建築學對優化演進中的城市文化生態的一種專業奉獻。
(作者系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建築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