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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漫長的38年中,有一位名叫俞宏茹的天津知青,癡守在與俄羅斯僅僅一江之隔的黑龍江邊,守望着逝去的青春,苦難的歲月,還有那座不知名的山頭上一個個隆起的土墳……
歲月流逝,山上的樹林越來越密,而她的頭髮卻越來越稀;山上的野花越開越鮮豔,而她的青春卻越來越枯萎。想走的人都走了,能走的人都走了,她不時地感到孤獨,感到淒涼。
然而,她總是忘不了38年前那一天,忘不了那六個和她同睡一個炕的姐妹及那個像大哥一樣的排長。
也就是因此,她還要執著地守望下去——即便今年3月的第一次舉家外出打工,爲的也是湊足6000多元的墓碑錢。她要在自己還能動的時候,親手爲姐妹們的墳頭立起刻有她們名字的石碑。
意外的訣別北京大興區青洋店。
剛剛忙過秋收的俞宏茹,站在一片金黃色堆成小山狀的苞谷中間若有所思。
“農場的秋收比這早,每年這會兒我都該上山了。”俞宏茹所說的“農場”是她生活了整整40年的黑龍江省黑河市孫吳縣紅色邊疆農場,“上山”指的是去爲長眠在那裏的夥伴們掃墓。
歷時10天的秋收中,俞宏茹和老伴兒宋修江每天苦幹十幾個小時,幫助主家收割完所有的苞谷,總共賺到340元錢,除去20元買米、20元買油外,她反覆叮囑老伴兒一定要將剩下的300元錢存好,留着幹正事,“修墳啊,修墳是我們家最大的事。”
去年,以及此前三十多年的此時此刻,俞宏茹的身影肯定會出現在一條路上,“要不從家上山掃墓,要不從墓地抹着眼淚下山回家。”不善言詞的宋修江告訴記者。
這一趟有時是二百多裏的旱路,趕上封江的時候,則在冰上走三十來裏的冰路,“我不覺得累,去了就能舒服幾天。”她說,跪在墳前跟姐妹們說說知心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是她內心最安寧的時候。
在俞宏茹的心中,1970年5月28日是一個絕對黑色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只有19歲,是農場捕魚排織網班的成員,和她在一起的還有17歲的北京姑娘李金鳳和16歲的賈延雲,同是20歲的哈爾濱姑娘許淑香、孫豔、劉毓芳,以及21歲的天津姑娘章秀穎和18歲的楊大豐(後改名楊摯穎)。
那一天,20幾裏外的捕魚點的大網壞了,本可以拉回駐地四季屯織補。但爲了節省時間,姑娘們決定步行到捕魚點,服務上門。
“我們是笑呵呵地走出門的。”在俞宏茹的記憶中,那天的天氣特別好,小姐妹們唱着歌走出家門,就在剛上路的時候,俞宏茹覺得後面有人拽自己的衣襟,回頭一看是北京知青李金鳳。
“俞姐,商量點事,咱倆倒個班行嗎?”她小聲說。按照排班,那一天李金鳳應該留在宿舍爲大家燒火燒炕的。
“幹嘛倒班啊?”俞宏茹問。
“我,我想吃魚了。”李金鳳不好意思地說着。
俞宏茹被這個小她兩歲的北京妹妹逗笑了,在當年那種艱苦的環境中,去捕魚點雖然艱苦,但也意味着可以品嚐一頓平日很難吃到的魚肉大餐。其實她心裏早就決定滿足李金鳳的要求,但還是繃着臉故意逗她:“那我也想吃魚怎麼辦呢?”
“那,那我給你帶回來吧!”古靈精怪的李金鳳一邊說着,一邊拍了拍隨身揹包裏的飯盒,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俞宏茹拉出隊伍,自己站了進去。
俞宏茹目送着姐妹們離開,扯着嗓子喊:“早去早回啊!”但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一別竟然是和她們七個姐妹中的六個永別!
爲了5塊墓碑今年3月,在紅色邊疆農場生活了整整38年的俞宏茹帶領全家離開了那片蒼涼的土地,遠赴北京打工。
她說,在農場,她和丈夫包了幾十畝地,但一年下來扣除種子、化肥、僱工以及各種費用,根本掙不到幾個錢,趕上年景不好還得欠款,所以乾脆把地退了。
“我必須趁自己能動的時候多攢一點錢,給姐妹們把碑立起來。”她說那麼多年來,姐妹們的墳頭都沒有墓碑,每個山包下面睡着誰,都刻在她的心裏:
“以面對墳頭方向,從左到右是許淑香、劉毓芳、孫豔、李金鳳和章秀穎。”(排長劉長發的遺骨被親人遷回河南老家,賈延雲遺體沒有找到。)
隨着時間的推移,俞宏茹的身體越來越差,她害怕哪天自己不能動了,姐妹們的墳頭永遠沒有墓碑。
她打聽了一下,知道每塊墓碑至少需要一千多元,五個人就要差不多六千元,這筆錢對她無異於天文數字。
“所以我只能來北京打工,我能力有限,但我還有女兒女婿,他們在老家也都是種地的,一年都掙不上錢,但在這裏可以掙工資了。”她說,她也想過要回天津,但,生性耿直的她不想給親戚添太多麻煩。說實話,56歲的俞宏茹要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像個幹老太太,面龐消瘦,皮膚黑而且發鐵,沒有絲毫彈性。握住記者的手時,明顯感到她那小而粗糙的手在顫抖——那是因爲,她的記憶被重新拉回到那最慘烈的一幕。
不知爲什麼,災難發生那天,俞宏茹始終是在心慌意亂中度過的,她什麼也幹不下去了,就連火炕燒了好幾遍才燒熱。
傍晚時分,江上起風了,就在她望眼欲穿的時候,天津知青楊大豐衣衫不整地哭喊着跑回來:“快去救人,船扣在江裏了!”
聽到夥伴撕心裂肺的呼喊,俞宏茹徹底崩潰了!
大家知道那條船上除了七名知青,還有送他們回來的捕魚排排長劉長發。除去在學校學過游泳的楊大豐僥倖游回,整整七條年輕的生命啊!
全連人找到天亮,一無所獲。
周總理的指示這件事震動了整個農場,也驚動了北京。周總理指示,要千方百計找到知青的遺體。
更重要的是,當時正處於中蘇關係緊張時期,黑龍江對岸的蘇方提出嚴重抗議,認爲中國有意製造邊境事端,接着這件事被升格爲“政治事件”——捕魚排排長劉長發組織青年攜網集體投修,這個轉業軍人甚至被開除了黨籍和公職,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就在他出事的當晚,妻子爲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
就連死裏逃生的楊大豐也被隔離審查,“我當然更不例外,被單獨關起來審查。”俞宏茹說,即便在被隔離的日子,她也並不爲自己感到痛苦,因爲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當時尚不知死活的夥伴們身上。曾經熱熱鬧鬧的宿舍,如今冷冷清清,沒經歷過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痛楚。
大約半個月後,劉長發的屍體漂了上來。
接着被發現的是班長、哈爾濱知青許淑香,她衣着依舊,像在熟睡之中。
哈爾濱知青劉毓芳和北京知青李金鳳的屍體是在對岸被蘇方發現的,據說發現的時候,還在李金鳳隨身的書包中發現了那個裝滿魚丸子的飯盒,“那是帶給我的。”俞宏茹淚如雨下。
漂亮的孫豔則漂到了一個爭議島上,屍體已殘缺不全,她身上的一張照片證明了她的身份。天津知青章秀穎4個月後才被發現,屍體竟然完好無損。而北京知青賈延雲則始終沒有找到。
沉船那一刻此後,俞宏茹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不吃不睡,整天除了流淚還是流淚,間或幾聲號啕:“金鳳是替我死的……”
後面的事情,捕魚排的夥伴們聽倖存的天津知青楊大豐說的。
那其實是姐妹們過得特別快樂的一天,大家快樂地沿着江邊一路走下,邊走邊挨着個地講故事。
當她們走到女兒灣一帶時,孫豔不無賣弄地問大夥:“你們知道這兒爲什麼叫女兒灣嗎?”這自然難不倒衆姑娘,早聽屯子上的人說過:七十多年前,一條木船遇風,在這一帶江面上翻沉,七名鄂倫春姑娘喪生,只有一名姑娘倖存。所以,人們稱這一帶爲“女兒灣”。
因爲這一帶江面水情複雜,特在岸上立起一個航標燈,以提醒過往船隻多多留神。
李金鳳冒出一句:“真巧,我們也是七個姑娘呀。”
“別瞎說了。”賈延雲捶了金鳳一拳。
“唯物主義者是不迷信巧合的。”秀穎出來打圓場。
姑娘們根本不會想到,七十多年前女兒灣的慘劇十幾個小時後就會在她們身上重演。
到了捕魚點,姑娘們飛梭走線,不到3小時就補好了網。
排長劉長發,這位29歲的退伍兵一高興,把姑娘們用船運到一個平時無人前去的江中爭議島。
初春的小島,地皮鑽出新綠,束束迎春花迎風怒放,心情大好的姑娘們比着背毛主席詩詞,她們選了一首最能反映當時心境的《沁園春·長沙》:“……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玩夠了,排長劉長發給大家做了一頓吵吵了一年才吃上的魚丸子,吃得小肚溜圓的時候,才送大家乘船返回駐地。
沒想到,慘劇很快發生了——船走到江中,風越刮越大,天也昏暗下來,江水“呼”地涌進船裏,船上的人本能地都站了起來,這時劉排長大喊:“不要慌,不要動!”但不等大家反應過來,船就沉了下去……
38年的孤獨守望“我媽太可憐了。”30歲的宋玉芳是俞宏茹的小女兒,她說自己和姐姐宋玉娥都是伴着母親的淚水長大的。姐妹兩個兒時最深的記憶,也都是陪着母親上山掃墓。
“給你姨跪下,磕頭,記住了,這裏躺着的都是你們的親姨,比你媽還要親,沒有她們就沒有你媽,更沒有你們。”宋玉芳說,這是她能記起的母親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我撂不下。”38年過去了,俞宏茹說對於逝去的姐妹們她依然無法釋懷,尤其是那個愛說愛笑的李金鳳,就是代她去送死,“她們剛剛被埋下的時候,我就說過,‘姐妹們,我永遠在這陪着你們’,還說過,‘金鳳,別害怕,姐姐守你一輩子!’”
還有那個叫許淑香的哈爾濱知青,也是宿舍中的大姐,時時處處都關照着小妹妹,“我有淋巴腺結核,犯病的時候每天都要去場部打針,來回40裏山路,我不敢一個人走,淑香姐陪着我,整整兩個月啊,零下攝氏三十多度的氣溫,齊膝深的大雪,她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來後幫我烤鞋墊,夜裏還兩次起來叫我吃藥……”
俞宏茹說,每次想起這些,她就會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事發之後,她一天天地消瘦,臉色蠟黃,目光呆滯。被送到團部醫院,懷疑是被嚇破了膽,轉到了師部醫院,確診爲肝昏迷。
“這些都是後來聽別人說的,我什麼都不記得,能記住的就是宋家對我的好。”在俞宏茹病重的時候,連隊的老黨員宋欽柱,總讓自己的女兒去看她,有時送來幾個煮好的雞蛋,有時送來一碗熱麪條。
臨到師部醫院住院前,老宋又讓女兒送來50斤全國糧票和50元錢,而在當時,老宋一個月才掙47元錢。
俞宏茹知道,這是一份很重的情意。連隊的老職工也都說:“人家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報答啊?乾脆給人家當兒媳婦吧!”
就這樣,1973年7月15日,只有21歲的俞宏茹嫁給了老宋的兒子宋修江,她說那時的自己根本不懂得愛情,但卻知道自己此生此世都要在這裏紮根,所以必須選擇一個根就在這裏的男人。
在大批知青返城的時候,她沒有走,爲的就是長眠在山頭上的姐妹——她成了一個真正的守望者,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站在家門口遙望那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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