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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傳學家談家楨百歲辭世 |
11月1日的上海,天色陰沈。記者一大早趕往復旦大學校園時,師生們已經在制作挽聯,並通過網絡、板報等各種渠道表達對一代大師離去的濃濃哀思。就在兩個月前,復旦大學剛剛為談老舉行了隆重的百歲慶典,談老的學術風范和人格魅力在師生心中永存。
『科學救國的志向讓我與遺傳學結下不解之緣』
談家楨一生與遺傳學結下了不解之緣。早年,抱著『科學救國』的志向,談家楨遠涉重洋,來到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師從現代遺傳學奠基人摩爾根及助手杜布贊斯基攻讀博士學位。學成後,他堅決回國,並在經典遺傳學上昇階段,開始了他的遺傳學研究和教育生涯。
建國後,新中國的遺傳學發展曾兩度險遭滅頂之災。建國初期,在遺傳學領域裡,曾強制推行和灌輸李森科的一套偽科學,形成中國遺傳學界一派獨霸的局面。在20世紀50年代上半期,這種情況愈演愈烈,已到了容不下摩爾根遺傳學在中國存在的地步。60年代,正當遺傳學教學和研究取得一定進展時,『文化大革命』使遺傳學在中國又遭受了一次災難性的打擊。談家楨的家庭遭受到家破人亡的厄運。然而即使身處這樣的逆境,談家楨也沒有改變對遺傳學的赤誠之心,相比於個人的榮辱得失,更讓他深感懮慮的是遺傳學幾經挫折,將會嚴重影響國家在生命科學領域中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發展。
在談老的人生歷程中,毛澤東主席的4次接見令他難忘。當時,毛主席與談家楨談了遺傳學在中國的發展問題,支持並鼓勵他把遺傳學搞上去。這些接見本身不僅給這位心直口快、對事業懷著赤子之心的科學家帶來信心,更重要的是在客觀上,把談家楨推向了前沿,使他在扭轉當時遺傳學在中國發展滯後的局面時起到了重要作用,推動和促進了中國遺傳學事業的健康發展。
在科學園地裡,談老是一位辛勤的耕耘者。自上世紀30年代初,談老開始陸續發表以亞洲瓢蟲為實驗材料進行經典性群體遺傳學的研究成果。隨後,他創造性地利用果蠅唾腺巨大染色體的新技術,在進化機制上進行一系列研究,為現代綜合進化論的建立和發展提供了有力的證據。上世紀60年代開始,他確定了當時在國際上首創的以獼猴為實驗材料從事輻射細胞遺傳學的研究,為和平利用原子能的實際應用等方面提供了科學依據。到了70年代,這項研究進一步延伸,他和他的學生在國內首先從事環境化合物的毒理測試和有關環境誘變劑的研究。
他,將『基因』一詞帶入中文,壯年之際建立了我國第一個遺傳學專業;他,堅持真理,以畢生心血換來我國現代遺傳學事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9年前,一顆國際編號為3542號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看到學生超過我這個老師,是我最開心的事』
從1936年應當時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之邀任浙大生物系教授至今,談老已經為他熱愛的教育事業奉獻了70多個春秋。他最高興的事莫過於自己的學生超過自己,成為世界遺傳學的領跑者。在百歲慶典期間,談老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我這一生沒有金錢,財富就是學生。』
談老是位世界級的科學家,家裡總有國外同行前來拜訪。80多歲時,談老還常偕夫人陪外國同行去逛街,與許多國際一流大學的校長結下深厚友情。談老向他們推薦自己的學生。後來,只要他的推薦信一到,學生便立即被收下。久而久之,中國的一批遺傳學精英迅速成長起來。這幾年,我國遺傳學領域科技成果屢破『世界紀錄』,談老居功至偉。
前兩年,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有兩項重大成果:一是解讀哺乳動物基因的誇娥轉座因子,二是研制豬口蹄疫基因疫苗。那幾天,談老仔細閱讀美國《細胞》雜志發表的論文,興奮異常。在學術上,有的學生走到了他的前頭,有影響的論文刊登在世界頂尖的科學雜志上,談老總會馬上復印下來,把它嵌在鏡框裡掛在自家的牆上,還會第一時間打電話去表示祝賀與鼓勵。他很認真地解釋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我的座右銘,也是世界發展的必然規律。看到學生超過我這個老師,是我最開心的事。』
談老的學生、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教授周光炎至今還記得,當年第一篇論文完成,英文摘要卻犯了難。不是他們讀書不用功,問題在於上世紀50年代大家學的都是俄語。怎麼辦?硬著頭皮寫完給談老『批改』。幾天後拿回來一看,十分感佩,不僅有糾錯,整個文章的布局也大有改動,而且,術語的選擇特別考究和地道。第二天,談老又把摘要要回去推翻重寫一遍,他對愣了神的周光炎笑言:『不應該虧待你那些漂亮的圖嘛。』後來,這篇論文發表於次年的學報第一期『頭條』位置。之後半年內,6封海外來信索討單行本,其中包括大英博物館。周光炎心裡明白,沒有談老近400字出色而流暢的英文摘要,國外學界不會有人在意兩個中國學生的作品。更想不到的是,這篇經談老悉心指導並投入大量心血的論文,在作者欄中只有這兩個本科學生的名字。老師接受致謝,但不同意署名。談老想的,只是盡快把年輕人推到第一線,哪怕他們只有二十幾歲。
不久前,談老在為復旦大學百年校慶致海內外校友的一封信中這樣寫道:『吾平生無所追求,終生之計在於樹人,希求我的學生以他們的學識服務於社會,貢獻於人類。在我古稀之年,眼見我的學生,不論在國內或海外,個個脫穎而出,在各自領域裡出類拔萃,不少人並以他們的創新精神走在生命科學的最前沿,做出了為世人所公認的成就,我為之感到興奮。』
『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國富民強、天下太平是我的和諧理念』
『人體進化秘最玄,尋蹤苦覓窮辨源。萬類古今何相似,緣是基因密碼傳。巨言出,驚九寰,送浪蟄旗心映天。九旬常懷千年策,熱血更溫世紀泉。』在談老家中,懸著一幅他抄錄的自勉詩。
除了教育、科技,談老還關心著上海的發展。1997年9月,隨著人類基因組研究成為國家重點領域的重點研究項目,建立我國第一個人類基因組學研究中心的任務迫在眉睫。其中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選址。當時有關部門已經初步打算將研究所設立在上海,但上海的主要高校和國家科研機構都希望將中心建在自己的園區,這個問題久久沒有得到解決。當時已近90高齡的談老精心調查,最後向這個重點項目的負責人提出建議:『你可以去浦東張江看看。』首先,選址張江可以避免各單位在選址上的分歧;其次,張江是國家生物醫藥產業創新基地,在這裡構建起其知識源頭之一的基因組科學技術體系,豈不是有畫龍點睛的功效?談老為『聚焦張江』的上海發展戰略出了一次大手筆。這個建議隨後被國家所采納,在談家楨的直接關心和幫助下,1998年促成了上海人類基因組研究中心的成立。
究竟是什麼讓談家楨逆境不屈,順境不息?談家楨的回答是:『現在中國的科研發展正當時候,我要追回失去的時間。』
談老曾說,每個人的情況有所不同,境遇也有差異,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即每個人毫無例外地生活在一個矛盾世界裡。有矛盾是正常的,因而在遇到工作、生活、事業上不順時,不必那麼驚慌失措,消極悲觀。人需要有勇氣面對現實,去解決矛盾,生活在這世上就是在不斷解決矛盾中得到進步。解決了矛盾就個人而言是長了一份知識,對社會就能起到促進、發展的作用。
作為生命科學工作者,談老說自己的責任可用四句話來概括,那就是『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延年益壽,天下太平』。他解釋說:豐衣足食,就是用生物學研究成果推進農業發展;安居樂業,則是解決環境問題;延年益壽,當然是進行醫藥開發;天下太平,是要制止生物武器,維護世界和平。
這也是他,一位將自己的生命與中國科學發展融為一體的科學家始終堅持的『追求身心和諧』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