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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毓寶 榮獲的“中國金唱片獎”
口述天津[開欄語]
一個城市的歷史不僅存留在文件、書籍、報刊、影像資料中,還存留在每一個人的記憶中。
19世紀以前,口頭傳說一直是很重要的史料來源,直到德國蘭克學派興起,檔案庫的資料被看作最可信的記錄,口述資料才遭到冷落。但是20世紀初,蘭克學派開始受到各國史學家的批評,口述資料又重新受到史學界的重視。
每個人都是歷史的經歷者、實踐者和記錄者,只不過不同的人選擇了不同的記錄方式。有些人選擇了紙筆,有些人選擇了照相機和攝像機,而有的人則選擇了回憶。
啓動回憶,重溫歷史。爲了讓漸漸模糊在腦海中的往事再度清晰,今天起我們推出“口述歷史”欄目,在我們的城市中尋找80歲以上的老人,聽他們講述半個世紀前,甚至更早的天津故事。也許只是某歷史事件的一個側面,也許只是某行業的一個縮影,也許只是某年代的一點特殊經歷,但他們必定都是當事人,他們必定都是親歷者。
如果您恰好是80歲以上的老人,如果您有半個世紀前的故事要講給讀者聽,請您趕快與我們聯繫。
如果您的身邊恰好有一位80歲以上的老人,而他(她)曾經經歷了某個歷史事件,也請您趕快與我們聯繫。
口述歷史——記錄天津平民自己的城市腳本。
老者的記憶往往是對一個時代和一段歷史最忠實的記錄。因爲他們從那時走來,經歷過、感受過,保存了一份自我的認知,而在這份記憶中,常常能讓我們看到在那段不爲我們所經歷的時代中,不爲我們所知的歲月和故事。因此,爲那些生活在天津悠長歲月中的老人們做口述史,儘管他們曾經的社會角色不同,擁有各自的人生經歷和歲月傳奇,但他們在人生暮年講述的關於個人和社會的往事,都會成爲關於這個城市漸漸消失的記憶。
就像今天爲我們口述天津時調的王毓寶,這位84歲的老人雖然是一位著名的時調錶演藝術家,但她所講述的關於自己的從藝的經歷、當初登臺表演的故事,以及那時天津曲藝藝人的生存狀況乃至時調的產生及衍變,都能折射出舊時天津的社會景象,這是天津衛曾經的樣貌和味道,也是一座城市已經遠去的歲月和身影……
口述者:王毓寶(著名天津時調錶演藝術家) 年齡:84歲 口述時間:2010年3月10日
羅祖誕辰去“走票”
一九二六年,我落生在天津市河北大街石橋西衚衕的一家手藝人家裏。父親叫王振清,是油漆匠人,成年累月爲一家八口人的生活操勞。他不吸菸,不喝酒,就愛演唱靠山調。一到夏天的傍晚,吃過晚飯,他就約上三五個老友,在自家附近的道邊巷口擺上桌椅,泡上大葉清茶,一面品茶,一面彈絃歌唱。唱到好聽的地方,不僅引來街坊四鄰,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聽。聽的人多,他唱得更加起勁。父親的這一嗜好影響了我,那時我才五六歲。一到晚上,只要父親準備出去乘涼,我就忙着端凳子、擺茶具。然後聽他們唱,自己也學着唱,這樣就打下了演唱時調的基礎。我的嗓音天賦條件比較好,加上父親的調教,能把不同的曲調唱得恰到好處。因此,父親常常叫我當衆“票”一曲,我也從不怯場。
早年,像我父親這樣的一些手藝人,唱時調是業餘消遣,就是所謂的票友性質。凡地方上有什麼民俗活動,親朋好友中有什麼喜慶集會,邀請他們出場,他們就去,行話叫“走票”。我八歲時,父親就開始帶着我一同“走票”。 我父親帶我“走票”,純屬應酬或義舉。天津那時的民風,農曆七月十三日是羅祖誕辰,十五日是盂蘭盆會,都少不得請業餘時調歌手去“走票”。羅祖,據傳爲剃頭行業的祖師爺。羅祖誕辰,全行業大都歇工半日,除吃撈麪以外,還要邀請票友唱時調,所以這一天大小剃頭房和剃頭棚都傳出唱時調的聲音。到俗稱“鬼節”的盂蘭盆會的時候,地方執事們就出面張羅,在河北賈家大橋,浙江義園前,夜間放河燈,燒船紙碼,請和尚唸經超度孤鬼亡魂,同時邀請時調歌手“走票”,輪流演唱。
園子裏的“規矩”
我正式登臺演唱時調,是從十三歲開始的。這時已經不是單純地出自愛好,而是迫於生活,掙錢幫助父親養家餬口。我父親對時調雖然是業餘愛好,但卻熱心教徒授藝,先後教過五個徒弟,我是其中的一個。我們都用“毓”字排名:王毓珍,二毓寶、王毓寶、魏毓環、王毓儒。二毓寶本名劉惠雲,幼年曾學評戲,我們兩家從父輩起便很熟。惠雲常到我家來玩,受到我們的影響,也喜愛唱曲,天賦條件也不錯。我父親看中她是棵好苗子,就收她當徒弟,親自調教。父親收徒弟似乎也是一種愛好,他從不向徒弟索取任何報酬,而且也不擺師傅架子。二毓寶家境比較困難,後來,二毓寶的演唱已經可以正式登臺了,師徒二人都很高興,可是窮人家的孩子哪裏有像樣的衣裳穿上臺?更不用說花錢置行頭!劉伯父只買了幾尺花布給女兒做了件大褂。父親知道徒弟的困難,叫我在僅有的幾件旗袍中挑了兩件,姊妹倆一起動手,拆拆改改,二毓寶纔有了上臺的服裝。幸好我們這個行當不像京戲、梆子,非得有頭面、戲箱才行,只要穿戴齊整也就可以登臺了。
我正式登臺,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曲藝已由“明地”(或叫“撂地”)進入書場、茶社。這時演唱曲藝的園子已經開了不少,除了北大關的老字號誌成信、侯家後的義順、北門臉的寶和軒、東南城角的興成等等之外,還有東燕樂、西燕樂、北海樓和南市東興市場裏的書場、茶社。曲藝的演出場所,也有按曲種的不同而劃分的,如會友軒專演時調,連興茶社專演相聲等。在鳥市還有東來軒、玉茗春等較大的茶社。我初出茅廬,就是在玉茗春上演。
當年演唱鼓曲,接場有老規矩。演員從後臺走到前臺,中間擺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前掛上桌簾。演員走到臺桌右側,先不能起唱,必須說幾句話,叫“鋪綱”。一般的說法是:“方纔×××伺候了您一段××××,現在換上學徒我來伺候您一段××××。”如果在此之前是位有點名氣的演員,演出又得了“彩”,那麼在接場的“鋪綱”中還要說上幾句爲前者捧場的話。如果自己是年輕演員,還要說:“學徒我,新來乍練,唱得好與不好,請諸位多多包涵。”說了這一通閒話,還要再說兩句:“閒話少說,以唱當先,彈起弦來,讓我伺候您一段。”這樣鋪綱完畢,才能演唱正文。
我們唱“走票”靠山調的沒有這套規矩。票友出場,彈弦就唱,沒有什麼“伺候一段”的“鋪綱”。後來,時調登上曲藝舞臺,演唱者按傳統,還是上臺就唱,一曲唱罷,鞠躬下場,答謝聽衆。我到鳥市玉茗春正式登臺的時候,就依循着時調演出的老樣子,上臺後一言不發,起弦就唱,鞠躬下臺。我們對於開口就是“伺候”等話,不好意思說出口,特別是我的父親本是油漆作坊的手藝人,並不希望女兒去賣唱、“伺候”人。演唱時調,雖然不用“鋪綱”,但也有它的陋規,這種陋規可能開始於時調走上舞臺的初期。那時演唱由男女合演,男藝人光說不唱,叫做“時調前臉”,在女藝人的演唱中,“前臉”隨意插科打諢,有時言語下流不堪入耳。這種“時調前臉”的陋規一直到上世紀三十年代仍有,特別是在“三不管”、“三角地”一些簡陋的小時調場,更以此迎合某些聽衆的低級趣味。在我們家生活特別困窘的時候,有人勸我父親放我“下海”,並許諾“打錢”、“分份”賴以養家。可是我父親說:決不能叫自己親生閨女到那種地方去賣唱,除非取消“前臉”。這時有一位張大爺帶女兒俊英唱時調,借我去幫忙,並以不用“前臉”爲條件,我便去唱了半個多月。後來,鳥市玉茗春答應取消“前臉”和“鋪綱”,我便在那裏開始了正式的從藝生涯。
舊時藝人多“趕場”
我演唱了幾年之後,有了一點點的名聲。由於父親年老,家庭生活的重擔幾乎都壓到我的身上。那時候在天津,像我這樣年紀輕輕就挑着沉重的生活擔子的藝人是很多的,一般只有採取“趕場”的辦法,一天多跑幾家園子,多拿幾個份子。有一陣子我一天跑四家園子,早晚趕八場。從南市的上平安到綠牌電車道上的新中央,再到河北的羣英、大陸、權樂,真是東奔西跑,疲於奔命。那時候,同在這些地方趕場的還有唱梅花大鼓的花五寶,唱老靠山調的秦翠紅、趙小福,唱河南墜子的武桂芳、武豔芳,演雙簧的姚文彬、姚少彬,唱京韻大鼓的小云霞等等。
在天津這樣的大城市,那時候早有了汽車,可是那都是洋人、做官的、商人乘坐的。除了汽車,還有很講究的人力車,有的是公館自備的,也有供富商或有工作的人僱用的“包月”。公共汽車少得很,“膠皮”(拉零座兒的人力車)倒不少,可是車錢太貴,我從來不敢坐。我和父親只坐得起有軌電車,但大多數都是走路。我記得,每當父親拎着三絃,帶我乘電車從北大關到勸業場時,常遇到一位年輕的售票員,他總照顧我們父女倆,還經常打馬虎眼不讓我們花錢買票。雖然我們和他非親非故,也從來沒有交談過,可是他對我們這一老一小賣藝人的態度,使我們感到天底下總還是有好人。事隔四十多年後,我終於弄清了當年那位年輕的電車售票員,就是新中國成立後主演過《平原游擊隊》中李向陽的郭振清同志。那是爲慶祝建黨六十週年,我去北京參加演出,郭振清同志特地到後臺看望我,他說:“王大姐,我打聽您一件事。新中國成立前,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在電車上賣票,經常有位細高挑身材,面龐清瘦的男子,領着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從北大關上電車,我恍惚記得他姓王,也是唱時調的,不知這人還有沒有?”經他這一問,從前的事我就想起來了,我說:“您打聽的那人,是我父親,那女孩就是我!”
大劇場裏唱“時調”
在舊社會,唱大鼓、說相聲、說書、演雜技等,統稱“什樣雜耍”。那時候在天津的街頭巷尾,隨處可以聽到“看什樣雜耍去”這句話。天津人對什樣雜耍極爲喜愛,但從業的藝人卻是處於社會底層,統稱爲“吃開口飯”的“下九流”,其中時調更受到歧視。雖然在清末民初,時調已經從地攤、茶棚演唱上升到小時調場,但也不過是能容納一二百人的簡陋書場,地點多在“三不管”“三角地”一帶。後來,時調也能進入大劇場了,但有些園子還是把時調拒之門外。我趕場的時候,勸業場裏的大觀園和泰康商場裏的歌舞樓(小梨園)就不唱時調。因爲那裏的觀衆多是上流社會的人物。我非常生氣,總想要爲自己心愛的時調打個“翻身仗”。
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我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南市羣英戲院的房子年久失修,有倒塌的危險。當時在那裏演出的有高德明、高德亮的相聲,侯月秋的京韻大鼓,石連城的單絃,還有我的時調,上座率相當高。戲院要停業修房,很怕這班子人馬流散,被別的班子接走,於是姓郝的老闆找到歌舞樓與姓辛的管事商量,把我們這班人“借”給歌舞樓,等羣英修好房,再接我們回去。辛管事當然知道郝老闆的用意,再說這個班底也挺硬,所以他就同意了,但偏偏提出不要“靠山調”這場活。他還說了一番使我終生難忘的話:“歌舞樓從開張以來就上的高雅曲藝,獻演的都是第一流藝員,現在允許靠山調上場,往後我怎麼遣角兒?”郝老闆對時調也不是什麼“知音”,不過他從票房價值的角度知道,我的聽衆還是不少的,同時我在演唱中也從來沒有“出格”的地方,所以,他在辛某面前打了保票,推薦我的時調。這樣,我總算擠進了歌舞樓,也算是登上了“大雅之堂”。我連唱了三天,觀衆反應特別好,我從此揚眉吐氣了。
不過,真正的“翻身”和揚眉吐氣還是在新中國成立後。一九五三年,天津市廣播曲藝團建成之後,調集了時調演員與曲藝界的老前輩,對時調進行了初步的研究,從其歷史源流及藝術特色,將這個曲種定名爲“天津時調”。一九五三年前後,我們對時調進行了改革,如增加樂器伴奏,搬走了沒有用處、又妨礙演員表演的長方桌、增添動作,增加間奏等。總之,無論是天津時調、時調藝人,還是天津曲藝,在新中國都是一番新的面貌了。
天津時調源於“靠山調”
時調是怎麼產生的一直都沒有明確的說法,我聽到的說法是:清朝同治、光緒年間,天津有個窮秀才叫張啓龍,他在天津碼頭、天后宮一帶賣唱本,他邊賣邊唱,本意在於招徠買主。他的唱有詞有調,經過流傳,不斷演變,後來就定型了,稱爲“時調”。時調的特點是基本調式以天津特有的“靠山調”爲主。關於靠山調的起源,據說大約產生於清同治末年或光緒初年,天津鞝鞋作坊裏的工匠每當日落西山的時候,坐着小馬紮,背靠房山,爲消除一天的疲勞即興歌唱,唱得有腔有調。這種鞝鞋匠人背靠房山哼哼出來的小調流傳開以後,人們便稱它爲“靠山調”。以後經歌者不斷豐富,創造出新的曲牌,如“悲秋調”、“解憂調”、“怯五更調”、“小五更調”、“反正對花調”等所謂“九腔十八調”,成爲“靠山調”的基本調式,就是時調了。
最初時調並沒有專業演員,多是搬運、手工業工人和車伕、轎伕、瓦木油漆工匠以及鞝鞋、剃頭等行業的勞動人民在業餘時演唱。後來,逐漸有了專業或半專業的女藝人,出現了老一輩的時調演員,如大寶翠、秦翠紅、高五姑等。早年,時調被認爲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僅流傳在街頭裏巷。每年端午節前後開始,直到重陽,天津人喜歡到戶外乘涼、喝茶,興之所至便唱起時調。我曾經歷過這樣的生活,而且我唱時調也是從這裏開始的。
名詞:[天津時調]
時調是天津土生土長的曲調,是用天津地方語言演唱的,通俗易懂,所以天津人都很喜歡。據說在清末民初,天津有四個地方特別流行時調,像天津人俗稱“北溜兒”的宜興埠、丁字沽一帶;河東的沈莊子、郭莊子一帶;西頭的西城根、西北角一帶和城裏。其中以城裏最爲興盛,最有代表性的藝人數城裏的楊開泰、宜興埠的馬鳳儀等。河東地區有位溫老先生,他以吐字清晰、嘴皮子利索見長,並敢於標新立異。他在唱拿手段子《拴娃娃》的時候,不僅備有道具——長命鎖,而且還帶一名總角小娃站在身邊,作爲不出聲的配角,老先生邊唱邊表演,動作有些滑稽,演唱效果很火爆。(本報記者 蘇莉鵬 攝影 蔡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