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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鵬。 |
| 梁麗。 |
| 許霆。 |
許霆說:『失去了就失去了,不要太在意。自由真好,我會好好生活。』何鵬說:『見銀行卡就頭暈,想和許霆聊聊。』梁麗說:『不想回機場上班,怕被人罵坐過大牢。』
2009年9月26日,在檢察機關認定梁麗盜竊罪證據不足、失主表示不起訴後,『撿』了14公斤黃金首飾的深圳外來工梁麗終於『洗脫罪名』;2010年1月16日,雲南的何鵬在服刑8年半後走出了監獄;2010年7月30日,由無期改判5年徒刑的山西小伙子許霆因在獄中表現較好獲得提前假釋,踏上了回鄉的路……
『許霆們』都因為一時貪念,差點搭上一生的自由與幸福。但這幾個『吃螃蟹者』無不引發了法律問題的大討論,從而獲得了不算太糟糕的結局。
恢復自由後,他們的生活也逐漸復歸原來的軌道,從這些普通人身上可以看到,推動法制社會進步的動力永遠不會消失。
許霆:失去了就失去了,不要太在意
2010年8月1日凌晨3時55分,許霆下了火車,回到臨汾老家,至此他已闊別家鄉3年多。回到家中,許霆的父母卻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父親堅持有錯無罪,積極通過媒體表達自己的觀點,而母親則十分低調,她早已拋開了是非對錯,唯一擔心的就是再因說錯話兒子被送回監獄,而許霆的笑容始終掛在臉上,在他的眼裡,新的生活已經開始。
在出站口,親朋好友竟坐滿了8輛轎車,剛出站臺,他的媽媽就跑了過來抱住了朝思暮想的兒子,許霆拍拍母親的背,安慰著,而母親卻滿眼淚水,不知該說些什麼。
隨後親友載著許霆回到他還從未見過的新家。原來,一年前,他家從舊房搬進了新居,聽說許霆要回家了,許霆的爸爸許彩亮將最大的房間布置了一下留給許霆。
在得知許霆要回家的消息後,許媽媽興奮得兩晚失眠,知道兒子最喜歡吃餃子,她前天買來了一大把大蔥,拌餡、和面,忙得不亦樂乎。
但是,在面對媒體的態度上,她卻顯得非常低調。『孩子太累了,我只想讓他靜一靜,至於別的,我什麼都不想,回來就好,剩下的事情順其自然。』
其實,早在記者采訪許霆時,許媽媽就擔心起來了,連著給律師和許霆打了3個電話。在電話中,媽媽先是問律師,許霆現在啥樣子,律師說,很精神,穩重多了。隨後,媽媽又囑咐許霆:『不要接受媒體采訪了,說錯了話再被帶回監獄就麻煩了。』許霆當時回答說:『順其自然吧。』
在母親的心中,早已拋開了是非對錯,唯一擔心的就是兒子再被送回監獄。『丈夫太較真,孩子只要能回來,比什麼都好。』
一整天許彩亮都在忙著招呼媒體,中午請媒體在家旁邊的小飯店吃了飯。相比許媽媽的低調,許彩亮卻非常熱情也願意接受媒體的采訪,他稱自己對媒體有很深的感恩情結:『如果沒有媒體敢於說公道話,法院不可能改判,我希望國家和法院能給全社會一個交代。』許彩亮說:『我知道,他媽媽是怕說錯話許霆又被關進去,但我是個堅持真理的人,我的觀點是沒變的,那就是他有錯無罪。許霆想出來獲得自由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不該交這筆罰金,交了意味著徹底認罪。他媽媽是趁著我外出不在家,偷偷地把錢交了。他認罪?他在裡面能知道啥,我覺得他3年的監獄有點白蹲了,辜負了好多支持他無罪的網友。』
如今,許彩亮有整整一盒的記者名片,有全國性媒體的,也有地方性媒體的;有報紙、雜志的,也有電臺、電視臺、網絡的;五花八門。為兒子奔波的這幾年,他一直隨身帶著《刑法新解》和新華字典。《刑法新解》上做滿標記。他還學會了發短信,有些字要用《新華字典》來幫助。初中畢業的許彩亮,如今講起『非法佔有、不當得利、公眾輿論』等法律詞語隨口而出。
許霆到家後就興奮地與親人和朋友一一擁抱,笑容一直掛在臉上,沒有一絲疲倦。在他的眼裡,新的生活已經從這一天開始了。
何鵬:一見銀行卡就頭暈,想和許霆聊聊
『你回來了,回來就好!』父親何建貴說。
『這麼久了,你終於回來了!』母親孟小月說。
然而這個時候,何鵬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短暫的沈默之後,一家三口抱頭痛哭。『一定要相信我……』這是何鵬回家後說的最多的話。
『(2010年1月)15日那天中午一點多的時候,我知道第二天能回家,但具體時間不知道。當時心裡也高興,滿懷期待,很快能見到父母了嘛!』當天,何鵬仍然乾著『值星員』的工作,認真巡視了負責的樓層。
15日23時30分,何鵬剛入睡一個多小時,獄警把他叫醒了。『他們告訴我,"收拾一下東西,我們送你出去。"』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何鵬有些蒙,『但多年的牢獄生活使我習慣了服從,我沒有多問什麼,倒是獄警補充了一句,"十二點一過,就到法定時間了。"』
何鵬終於明白過來了:『等到那一刻,自己就是自由人了……』隨後,獄警給他換上了一件白色的夾克衫和一條黑色的運動褲。陪著他朝監獄的大門走去——何鵬幾乎是踩著16日零點的鍾聲出的監獄大門。
『從監室到出監獄的大門,這次走來,幾百米的路感覺很短。走在這段路上,我想到的是8年半前進來時走這段路的心情。當時我是絕望的。』他說。
8年前,何鵬隔著鐵門對父親說:『爸爸,讓我再看你一眼!』當時走進這道鐵門,他想今生再也沒有可能走出來了。
2010年1月16日凌晨2時,雲南陸良縣城同樂廣場。空曠的廣場上吹著冷冷的風。
何鵬下了車,緊了緊衣領。幾分鍾後,父母快步迎面走上來,母親一下子死死攥住他的手,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平靜下來之後,舅舅把一身嶄新的淺灰色西裝和一雙?亮的皮鞋遞到何鵬手裡:『找個地方洗洗澡,咱們回家!』
從洗浴室出來的時候,他系上了舅舅給他准備的深紅色領帶。
這些年,家裡為了給他申訴,已經欠下了累累債務,現在他穿這樣的衣服是很奢侈的,但是,舅舅說買衣服的這個錢要花,他也需要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一點,去見所有關心他的人。
4時。何鵬和親人們准點踏進家門,家裡還有年邁的姨奶奶和腦癱的二姐在等著他。剛進陸良縣馬街鎮金家村的家門,『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就響徹整個村子。
媽媽很快為兒子端上一碗糖水雞蛋:『孩子,吃了它,雞蛋吃完之後把碗摔了!』回家的溫暖再次被喚醒,何鵬依然說不出話來,只能埋頭吃完糖水雞蛋,頭也不回地將碗狠狠往身後摔去……
10時40分許,按當地的風俗,在離何鵬家不遠處的一個大餐廳裡,400多位親友前來為何鵬接風。由於賓客太多,原定的35桌席容納不下,又臨時加了15桌。
待父親說完話,他站起來說:『先祝各位鄉親、朋友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他說,『站在這裡說話,我覺得很內疚,我覺得很慚愧,我最愧疚的是我的父母,我想對他們說,如果有來生,我還做你們的兒子。』何鵬眼裡突然蓄滿了淚,他轉過身,對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再轉過身,何鵬抬起頭對眾人說,在這8年中,有許多好心人幫助他,他深表謝意。『我以後無論做什麼,大家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會有勇氣面對生活。』何鵬聲音低沈,但很堅定,並向眾人鞠躬。
飯後回到家中。何鵬來到母親給他准備好的新房中,拿出毛筆和紙,寫下了一副對聯,上聯為"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聯為"萬紫千紅永開花",橫批為"喜迎新春"。『春天來了,以春天的心情新生吧。』他的表情舒展了許多。
2008年3月起,雲南法聞律師事務所律師陳維鏢開始接手何鵬的案子。與許霆的案子相比,他認為何鵬的行為只能算是不當得利的行為,錯都算不上。『當自己的卡上突然出現這麼多錢,普通人都會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看能否取出。』
陳律師說,在何鵬案中,銀行在得知錢被取後不是直接來找何鵬,而是通過公安機關來了解此事。但卡上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的錢?錢究竟是誰打上去的?如果是機器故障,故障又出在什麼地方?這在8年前的調查中均未明確。『所以說,銀行有過錯是肯定的。銀行的過錯造成了何鵬一生的轉折。』
『何鵬案已經體現了司法的進步,我希望能更進一步體現司法的進步,還該案以本來的面目,那就是判何鵬無罪。』
出獄後的何鵬考了駕照,現在在家裡給姐姐種蘑菇。8年半的監獄生活讓他的人生觀發生了一些變化。何鵬坦言,以前的他喜歡攀比,現在覺得『那些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幸福是什麼?『其實很簡單,家庭平安、父母健康就是一種幸福,以前我體會不到這些。』但陰影沒有完全散去,何鵬說,現在一看見銀行卡都會頭暈。
梁麗:未回機場上班,怕被人罵坐過大牢
梁麗回到家的第一個夜晚,在接受完各大媒體的采訪後,跟著丈夫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本想讓她回家後好好睡上一覺,但是她仍然沒有得到完全放松,對著我哭了又哭,在屋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嘴裡還念叨著"我就是想不通,我為什麼會坐牢",整個晚上都沒有合眼。』梁麗老公劉建華嘆氣說道。
看著梁麗虛弱的身體,劉建華十分心疼,『她回來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一大早我就讓她哥哥帶著她去醫院做一個全身檢查,這樣我們全家會放心點。』然而,在去醫院的路上,梁麗吐得一塌糊涂,根本無法再繼續坐車。無奈之下,梁麗哥哥只好帶著她原路返回,體檢也只能推遲了。
梁麗和丈夫的生活依然很節省,為了買到便宜一點的豬肉,她會不惜步行半個多小時到大超市去,卻不捨得花錢坐公交車。
身體不太好的梁麗現在又回歸到家庭婦女狀態,平時做點焊電子產品的手工活補貼家用。機場方面並沒有拒絕梁麗回去工作的意思,但梁麗自己不想去,『怕吵架的時候別人罵她坐過大牢』。
提及往事,梁麗依然會仰著頭激憤地問丈夫:『箱子是我撿的,憑什麼說是偷的?』等梁麗平靜下來的時候,劉建華也會和梁麗一起討論起盜竊、侵佔、國家賠償等法律問題,這在以前從未有過的。
說起妻子,劉建華感到十分愧疚,『結婚10年來,她跟著我經歷的苦難太多太多,案子結束了,我想帶她去幾個好地方玩玩,讓她走出過去的陰影。』
劉建華很贊同許霆父親許彩亮的觀點——國家法律不完善時,不可避免會有人需要付出較大的代價,如果能夠警醒他人,促進法律的完善和國家的進步,那也是有意義的。
案件回放
許霆案
2006年4月21日晚,許霆在廣州天河區某銀行的ATM取款機取款,取出1000元後,銀行卡賬戶裡只被扣1元,許霆先後取款171筆,合計17.5萬元。2007年,許霆一審以盜竊罪被判無期徒刑。2008年1月,許霆案裁定發回廣州中院重審,廣州中院以盜竊罪判處許霆有期徒刑5年,罰金兩萬元,追討其取出的173826元。許霆當庭表示不上訴。2010年7月30日,許霆獲假釋出獄。
何鵬案
2001年3月2日,何鵬用餘額只有10元的卡在不同銀行的ATM機上分221次取出現金42.97萬元,隨後通知其母親為其農行金穗卡掛失。3天後,何鵬被刑拘。2002年7月,曲靖市中院以盜竊罪判處何鵬無期徒刑,何鵬不服提出上訴,雲南省高院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許霆案改判讓何鵬的家人看到了希望,開始申訴。2009年11月,雲南省高院將何鵬刑期從無期改為8年半,獲最高院核准。2010年1月16日,何鵬獲釋。
梁麗案
2008年12月9日,清潔工梁麗在機場『撿』到價值超過300萬元的14公斤黃金首飾。當晚被公安機關帶回派出所接受調查。公安機關以涉嫌盜竊罪對梁麗案出具起訴意見書,檢察機關以涉嫌盜竊罪正式批捕梁麗。2009年4月,寶安檢察院將該案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後公安機關將補充偵查的梁麗案移交檢察院審查起訴。2009年7月,寶安檢察院第二次將梁麗案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梁麗獲取保候審。2009年9月25日,檢察機關認定梁麗盜竊罪的證據不足,不構成盜竊罪,但涉嫌侵佔罪。失主回應,不起訴梁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