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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天津市西青監獄黨委書記、監獄長張軍


張軍在監獄醫院檢查工作,並與犯人交談
在監獄這個神祕的世界裏,每天夜晚,監獄人民警察是怎樣管理犯人的呢?
晚上7點鐘以後,看電視或學習的犯人們開始陸續分監號洗漱,9點鐘過後,犯人點名、休息。每個監舍都會留2名犯人“坐號”值夜,間隔一個時鐘輪換一次。執勤幹警不但盯守監控視屏,還必須每隔一小時走進監號巡視。在監號樓層的盡頭,牆壁上安裝着指紋識別系統,以考覈執勤幹警是否在規定的時間裏巡崗到位。刷卡可以替代,指紋確是排他的惟一認定標準,而安裝指紋識別系統則出自張軍良苦用心的創舉,意在落實強化對隊伍的管理。
張軍是誰?
天津市西青監獄黨委書記、監獄長。
當張軍的工作業績被定格在“天津市勤政廉政先進個人”的榮譽榜上時,寥寥數語的頒獎詞怎能評定和概括他6年來在這個崗位上的真情付出……他是一個落實精細化管理,堅守制度底線的人
“……下月就別來了,記住,別再往卡里打錢了……”
偵保科的幹警復聽着這段監聽錄音,犯人的口氣這樣決絕像遺言,聽着毛骨悚然。這是一段母親來監獄探視兒子時被錄音的對話,發生在2011年4月。每月,家屬會見服刑改造的犯人,談話內容是被監聽錄音的,以確保獄內監管安全。會見場所幾十名犯人要與親屬交流對話,泣聲入耳,人聲嘈雜,監聽效果不佳,爲消弭隱患,張軍要求偵保科堅持復聽制度。
有破綻,存疑惑。
幾十年管理監獄職業生涯的歷練、積累,引起張軍的警覺:“通知監區採取“包夾”措施,防止犯人自殺。”又果斷地說:“你們去查,會不會還有遺罪?”
提訊時,犯人支支吾吾道出實情,“不想活了,沒意思,就是想死。想過跳樓,二層樓有護欄,摔不死還要活受罪;想過上吊,廁所有監控;想過吃藥,幹警看你服藥……爲什麼
想死?犯人稍加遲疑解開疑惑,還有7宗餘罪,都是盜竊,價值幾十萬元。
當他被公安民警押回案發地重審時,他回頭相望,對押解的監獄警察說出:“謝謝你們救我一命,幫我從噩夢中解脫出來,就是加刑也值了,畢竟有了生命,重生的機會。”
精細化管理提升了西青監獄民警的敬業精神,不但避免了一起非正常死亡事故,還協助公安機關挖出新的犯罪線索。
張軍注重細節。總愛說細節決定成敗,失敗的細節就是魔鬼,會把西青監獄拖進漩渦。他最看不慣“粗針大麻線”的工作方式。有一次,他的電腦出現故障,需要重新裝機,結果工作人員將一份他精心保存多年的文件清空刪除。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在全監大會上反覆講:“……煩也要聽,對事不對人,不重視環節,忽視細節的人怎麼去管理犯人?犯人的心思有多重你能把握嗎?把不準脈就會種下禍根!”
那是一個有着怎樣劣跡的犯人,當你聽過他所犯罪行又該做何感想呢!
敲詐罪。敲詐誰,存放骨灰盒的殯儀館。入監後,犯人們也把他視爲“狗賴兒”。犯人收拾監舍衛生,他躺牀上裝睡覺。犯人中有幾盞省油的燈?火氣大的犯人把他從牀上捩到地上,兩人撕扯起來,他藉機倒地不起。先是絕食,繼而開始了長達半年之久的“病榻”生活,還慫恿家屬四處告狀:在監獄被犯人打傷……
他患有肝炎。吃飯時,犯人餵飯他不吃,幹警俯身喂他,他就把飯噴到幹警臉上;大小便都在牀上,幹警幫他接尿,尿就撒在幹警手上……
警察也是人啊,需要怎樣的定力,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如此的屈辱?!
最終他還是病了,怎麼病的?自己咒的。臥牀久了,肌肉萎縮,腿腳不利落了;吞嚥功能下降,胃腸消化機能受損。管理他是專門安排的幹警,在家連爹媽都沒有這麼“孝敬”過,在監區卻要精心扶持照顧一個“病犯”。對這樣頑劣的罪犯,從張軍到監區長再到直管幹警,要付出多少心血?他們精心謀劃監管預案,從吃喝拉撒睡的每一個環節都精細考慮,管理到位。犯人開小竈吃軟飯,菜裏總是多放些鹽。吃鹹了要喝水,水喝多了要排泄,上廁所次數多了自然達到鍛鍊腿部肌肉的目的。時間久了,監區的幹警和犯人們經常看到,他在警察的攙扶下漫步在監區景色怡人的如意湖畔。有一天,他終於跪在警察面前,以額磕地,淚流滿腮……
大愛無言。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始於拯救生命止於心靈救贖。
八監區收押了一名棘手的罪犯,原判和關押地均爲某省,後因疾病纏身保外就醫,遣回天津。在津期間,因精神障礙,把居住社區攪得一塌糊塗,羣衆憤然,紛紛投訴;看病期間,這位患有艾滋病的罪犯又咬傷護士,引起軒然大波……於是,由西青監獄收監關押。
這是擠壓在張軍心中的一塊病:“再難,西青監獄也要接過來,什麼叫給力?就是要爲社會穩定和安寧給力。”
他多次到八監區,瞭解這名罪犯的現實表現,反覆強調:“首先他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要善待尊重;其次,他是罪犯要努力改造重塑靈魂。”
幹警們帶他到社會醫院就診,首先醫治他的精神障礙控制穩定病情。他還有糖尿病,餐前靜脈血漿血糖濃度爲17—19MMOl/L。保外就醫期間飲食沒有規律,暴食暴飲,一頓飯能吃十個燒餅,兩隻燒雞。入監後監區爲他制定了嚴格的營養飲食標準,定時看他服藥……
由於精緻、精細的管理方式,使他放棄了尋死覓活的過激行爲,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一顆冰冷的心在溫暖中復甦。監區組織犯人文娛活動時,他帶頭指揮領唱自己創作的“改造歌”……
2012年仲夏,褥熱的夜晚。張軍無法入睡,又怎能入睡呢?
監區不寧靜,一個結核病犯人深夜自殺未遂被送醫院搶救,張軍都能想象出監區裏那一派躁動和不安的景象。
在監獄這種特殊的環境、特殊的崗位,有制度執行不到位或疏於管理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出事監區是病犯監區,犯人不再勞作習藝,腦子裏頓時變得空空蕩蕩,有了充足時間想自己的事。想不通就糾結,糾結久了就厭世,厭世就想到自殺,監區功能的轉變爲改造病犯提出新課題和難題。
犯人自殺未遂就發生在功能監區轉型期間。
“不看過程看結果”,這句話充滿辯證關係,透着哲理。把精細和嚴謹滲透到每一個管理環節中,完美的過程必將綻放精彩的結果。
這名出事監區的分監區長,就是在走過帶有瑕疵的過程後,被結果摔進溝裏的。
下班回家睡了一夜覺,第二天上班就被宣佈免去分監區長職務,“幹了15年,一覺醒來又回到起點。”
他分管着一名被判處19年徒刑的犯人,身患開放型肺結核等多種疾病,妻兒因他犯罪棄他而去,姐姐因他揹負罪惡不來探監,絕望中他想到自殺。他和犯人談:“不要總想別人對不起你,多想想自己做的那些骯髒事,有多罪惡。再說,身體是第一位的,沒有身體還談什麼重新做人。”他還一次次和犯人的姐姐聯繫,對方不接電話。爲此,他幾次更換手機卡變換聯繫方式,對方聞聽他聲音,不冷不熱敷衍幾句後掛機。他還和隊友趕去他家做工作……。
犯人失去最後的耐心,再次選擇自殺,特意選擇他不當班的時間,不想連累他。
他盡心了,卻未完全盡責,監管上出現的紕漏,給他致命一擊。
在當天召開的中層會上,他被免去職務,監區的相關領導也受到警告、通報、扣除津貼、補貼的處理。
會上張軍說:“曹操說借你腦殼用一用……我今兒借你臉皮用一用。是男人嗎?摔倒了爬起來;感到壓力嗎?男人的肩就是用來擔當的;感到委屈和壓抑嗎?那是無能的表現,不是男人。”
幾天後,另一監區(精神病)的分監區長也被免職。
“放號”時,幾名犯人圍毆了一名犯人,導致被圍毆者輕傷。據說,那個犯人小便時把尿濺進飲水桶裏,衆犯激怒,才被圍毆。
還是管理環節上存有疏漏,張軍曾在監控上發現過問題的苗頭——混監舍“放號”,因而對監區長髮脾氣,動怒,黃牌警告,限期整改。不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張軍心裏充滿憤懣,積鬱心頭,這一刻終於引爆。
兩個分監區長几乎同時被免職,在西青監獄引起震撼。喊冤者大有人在,那個自殺未遂的犯人也絕食4天,以示對管教隊長的聲援。
張軍作爲西青監獄的主官被推上風口浪尖。張軍說:“麻痹、麻木、怕麻煩的三麻思想是導致這樣結果的原因。如果自殺得逞,如果犯人被圍毆致死,我們之中某些人必將承擔法律責任。捧出心窩子說話,我心也痛,權當揮淚斬馬謖吧!”
在事關監獄安全穩定的會議上,司法局局長兼監獄局黨委書記祖文光說過:“打起精神來,不要做監管事故上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在張軍眼裏,這兩個分監區長就是西青監獄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非正常死亡始終是監獄領導和監區幹警頭上的一道緊箍咒,也是心魔,揮之不去。
張軍有過血的記憶,嵌刻在心壁上。
2008年末,西青監獄發生過犯人自殺事件。
一名患有精神障礙的罪犯在殺害自己的孩子後自殺未遂,被判入獄執行監罰。從入獄那一刻起他就想死,死,是對心靈的贖罪;死,是永遠的解脫。幹警們付出怎樣的心血來挽留他的生命,只是延緩了他追求“幸福”的時間,最終躲進監控鏡頭的死角,自縊身亡。
作爲西青監獄的主官張軍被監獄局黨委追究責任,在全局處級以上的領導幹部大會上,張軍被請上臺做“報告”。張軍回憶:猶如當衆捱了一記耳光,成爲他一生難以撫平的傷痛。
多年後張軍談起AQ——逆商來對往事概括總結,從他淡定的表情中讀出,有一種風雨過後的從容,久經歷練後的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