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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南戰役國民黨臨時指揮部 |
| 王耀武臨時指揮部一角 |
| 王昭建老人 |
這是60多年前的一幕。
1948年9月24日,大明湖北岸成仁祠東,一片寂靜。
約中午11時,一位國民黨將領率百十名兵士,匆匆來到鐵公祠附近的地堡前。就在彎腰鑽入地堡洞口逃走時,他忽然回頭,對送別的人說:『昭建兄,你還記得兩年前,劉先生擲茶杯時說的那句話嗎?今日竟被他言中!』然後他慘然一笑,掉頭而去。
這位狼狽的國民黨將領便是王耀武,時任濟南戰役中鎮守濟南的第二綏靖區司令,山東省政府主席。送別的則是王昭建,時任國民黨山東省政府秘書。
王耀武兵敗曾被老師預言
『從濟南戰役打響,到王耀武逃走,這8天我一直跟隨在他左右,沒人比我更了解那段歷史了。』2009年1月19日,在居所內,王老一字一頓地回憶,語帶滄桑。
王昭建與王耀武之間的這份緣,起於王耀武口中那位『劉先生』。『劉先生』即劉子衡(1905—1981),原名劉位鈞,著名愛國民主人士,博聞強識,滿腹經綸,不慕榮利,人稱『布衣大師』。
『劉子衡是我的朋友,又是王耀武的經史老師,王耀武十分尊重他。後來,經過劉子衡介紹,我們就認識了。1946年,王耀武就任山東省政府主席,調我去做了秘書,對我很是照顧。』談起劉子衡,王老念念不忘的是他對王耀武的預言『一言成讖』。
1946年初冬,時王耀武上任不足一年。他攜全副美式裝備,借軍士餘勇,打通了膠濟、津浦兩線。國民黨在山東省的軍事力量一時大增。蔣介石連發賀電嘉獎,王耀武擺宴慶功,邀請劉子衡參加,但遭劉拒絕。
事後,王耀武再約劉子衡喝茶,他有些得意地說:『老師,您看我打仗本事還可以吧?』聞聽此言,劉子衡把茶杯重重擲在桌上,厲聲道:『佐民(王耀武字),你別高興得太早!我看不出兩年,你就要當俘虜!』
19個月後,王耀武兵敗大明湖,逃亡途中,在壽光被俘。劉子衡『一言成讖』!
其實,這『一言』背後隱藏著深沈的歷史寓意。據王老回憶,當初蔣介石發動內戰,派王耀武鎮守山東。彼時王耀武戎馬經年,已心生厭戰,頗有些遲疑。
他去請教劉子衡,劉直截了當地說:『不去。』接著,劉說:『八年抗戰,是民族之戰,仰仗的是國共合作以及全民支持。這場戰爭中,你屢立戰功,將來會青史留名。但如果涉入內戰,必然殃及萬民。一將功成萬骨枯,不如一聖功成萬民蘇。更何況,今日國共雙方實力對比以及人心向背,也不是昔日可比了。不如急流勇退,免得留下罵名啊。』
抗日屢建奇功內戰節節敗退
王耀武出身農家,做過店員,打過雜,能吃苦,韌勁足,有勇有謀,善於處世,在商場也長袖善舞,聚財頗豐,有充足實力打理上下關系。這諸多因素相加,或許正是他扶搖直上的動力。1926年畢業時,王尚為少尉排長,10年後便坐上了少將師長寶座,備受蔣介石賞識。
1937年7月抗戰開始後,王耀武的軍事生涯迎來一個高峰。從『八一三』淞滬會戰一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王耀武從頭打到尾,轉戰數省,馳騁千裡,大小戰役上百次,重創日軍,屢立戰功。上高會戰和湘西雪峰山戰役中,他分別率七十四軍和第四方面軍,均獲大勝,兩場戰役分別擊斃日軍15000多人和28000多人,七十四軍由此被稱為『抗日鐵軍』。
關於七十四軍虎威,當時還不認識王耀武的王昭建已多有耳聞。『三李不如一王啊!』王老感嘆。
這是當年黃埔系軍人們中流傳的一句口頭禪。三李,指的是李仙洲、李延年、李玉堂。一王,即王耀武。他們同是山東老鄉,又都出身黃埔,論資歷,『三李』個個是黃埔一期學長,早年軍階也比他高。但八年抗戰下來,王耀武如同做了直昇機一樣,飆昇到『第四方面軍司令長官』,與盧漢、湯恩伯等平起平坐,令『三李』望塵莫及。
王老說,歷史不會忘記王耀武在抗日戰爭中的功績。然而,抗日名將在內戰中卻威風不再。濟南戰役中更一敗涂地,本人也成為教科書中的跳梁小丑。
『想想劉子衡的那番勸導,如果王耀武聽他勸,沒有走上內戰之路,或許就不會有「打開濟南府,活捉王耀武」的戰爭傳奇了。』王昭建說完,又搖頭嘆道,『當然,歷史不會有「如果」!』
1946年1月,42歲的王耀武,以『山東總督』的身份履任,但七十四軍被蔣留作御林軍,他麾下所統的七十三軍,實力無法與他一手帶出來的七十四軍相抗衡。
部下起義軍心大亂
歷史終於推演到濟南戰役那一幕。
1948年9月16日午夜12時,濟南戰役打響了。9月17日清晨,王昭建走出省政府,一路走,一路聽到陣陣不息的槍炮聲。『當時城區一直到東關一帶,市面還沒有過大的波動,市民仍然正常生活,機關在上班,學校在上課,街頭有些商店還照常營業』。
司令部內,王耀武正在地圖邊議事。見到王昭建進來,王耀武問起省府以及外面市民情況,說:『作戰了,省府的事你多與蘭谷(秘書長劉玉田字)商議著辦,如有特別重要的事,隨時可通電話,回去告訴大家照常工作。東面山頭我們即可收復,七十四師已在空運,即可到濟。』當時,他還氣定神閑。
然而第二天,由於飛機場受到炮擊,整個七十四軍的援軍只運來一七二團的7個連,王耀武依賴援軍的心願頓成泡影,開始沮喪。18日晚,王昭建站在省政府碉堡頂層,看到馬家莊爭奪戰激烈上演,大小炮、手榴彈、機槍,響成一片,整個馬家莊陷入火海。
吳化文的起義讓王耀武開始動搖。19日晚,得訊後的王耀武長嘆一聲,沈默無言。他自知大勢已去,甚至想棄城逃走。但解放軍包圍緊密,王也怕蔣介石降罪責罰,他下令縮短戰線,退守內外城。20日,吳化文手下一副師長楊團一見到王耀武,一下就跪在地下,抱著王耀武的膝蓋大哭不止。王耀武將他扶起來,說:『不要哭,哭也沒有用,要冷靜,冷靜。』然後又說:『吳化文這個人太不夠朋友了,不能怪他,應當怪我太輕信他了。』安慰一番後,他回頭向羅幸理說:『立刻向南京發電,向老先生(蔣介石)匯報楊團一副師長等人的忠貞。』
接下來,他不斷問彈藥糧秣的搶運情況,並一再交代:『好好對待搬運糧食的民夫,搬完之後,每人給一袋面粉。』忙碌之餘,他還嘟囔著:『吳化文太不夠朋友了。』
『濟南戰役太苦太慘了!』
濟南戰役的最後兩天。1948年9月22日上午,王耀武突然對一直陪在身邊的王昭建說:『你是山東省政府秘書,不兼軍職,沒有軍事責任,現在戰況到了如此地步,你回家照顧老母親吧。
王昭建搖頭斷然拒絕,王耀武思索片刻,說:『那麼,我們一塊兒到大明湖北極廟設「司令官指揮部」去!』然後,他從腰間摘下手槍,輕輕放在寫字臺的抽屜裡,鎖上,將鑰匙遞給王昭建,說:『要記著帶走它,不要丟在這裡。』
這支手槍,是抗戰勝利後,麥克魯將軍送他的,帶有欽服其戰功之意。
兩人乘車先到南門守軍那裡,王作了一番講話。士兵們聽完後,士氣振奮,忍不住一陣歡呼。驚動了市政府高樓上的解放軍,他們居高臨下,向南門城樓開了一陣火。王耀武面不改色,叮嚀幾句,轉而來到坤順門。
當王登上城門,遭到城西豐年面粉廠高樓上的解放軍掃射,當場就有兩名戰士中彈負傷,但他依然在城樓上觀察了很長時間。
守內城的戰斗進行得十分慘烈。解放軍原十三縱一O九團副參謀長梁風崗回憶:『仗打得太苦了,也太慘了。登城部隊在突破口上拼搏了四個多小時。進攻時我們是2700多人,到天亮時只剩下1200人了。部隊打了一夜,又飢又渴,也沒了彈藥。全團的炊事班都包了包子,幾百人站在城外往城牆上扔包子,扔手榴彈。城上的同志一邊打仗,一邊吃。掉在血裡的一扒皮就吃,什麼也不顧。包子和手榴彈在空中亂飛,我登城部隊與十數倍於我們的敵人在100米的城頭上反復衝殺。』
最讓王昭建難忘的是,走到按察司街北口時,王突然命令停車,又對王昭建說:『你不是住在附近嗎?下車回家吧,照顧好你的老母親!』王昭建立即叫司機開車,表示危急時刻,絕不棄他而去。王耀武嘆氣說:『看來你真要「過門不入」了。』
大勢已去國民黨軍痛哭失聲
王耀武在大明湖『司令官指揮部』呆了三天。剛到大明湖『指揮部』,一看到『成仁祠』三個字,他就直搖頭,沒說話。
平時他脾氣很大,常見他發火拍桌子,這三天內,王耀武異常平靜。但平時煙酒不沾的他,卻變得大口喝酒,猛力吸煙。除了偶爾打個盹,三個晝夜,他沒睡過一個覺。
9月24日清晨,他命令提前開飯,把指揮部的煙盒子、罐頭瓶子打掃得一乾二淨。然後他把下屬召集到大殿中,發表了最後一次講話。
他說,我們校官以上的軍人,都有校長(蔣介石)給的一把短劍,上面刻著『成功』和『成仁』二字。意在讓我們作戰時一定要死戰,不成功便成仁。所以那天我一看到這裡『成仁祠』三個字,立刻就覺得犯了『忌』。現在我們外無援兵,內有叛逆(指吳化文起義),在十倍於我們的重兵之下,已經苦戰了8天,盡到了軍人的天職,無愧於心。
接著,他說,至此,我王耀武已經無『用武之地』,但我們不能『成仁』。第一,我們已經盡了天職,第二,這是內戰,不同於抗日。假如我們自戕,必遭後人恥笑。因此,我奉勸大家,放下這已無用的武器,該投親投親,該投友投友,自求生路去吧。而我是黃埔三期學生,不能擅自投共,我將親率軍士,向北突圍,以報校長栽培之恩!
此外,他托王昭建幫副參謀長乾戟離開濟南,因為乾戟是湖北人,在濟南舉目無親。談話間,不少人痛哭失聲,王耀武眼圈發紅,大聲說:『大家冷靜,哭是沒用的。』說完,他已眼含熱淚,揮手而去。
王耀武突圍。時國共兩軍城北對峙,相距三華裡之遙。其間全是稻田、池沼。王耀武突然率兵北突,待解放軍反擊,他又讓突圍部隊迅速退回,自己卻和幾名衛士躲在一個小村莊的民宅中,扮作商人。遇解放軍搜索,他們假稱青島來的商人,道路不熟,迷了路。解放軍把他們送出村外。於是,王耀武安然脫逃,直到壽光境內,終因瞞不過民兵盤查而被俘。
記者手記
如果不是追溯王耀武的蹤跡,像許多人一樣,我還不知道大明湖內有個成仁祠,當然,現在它已經改名月下亭,就在北極廟的西側。
順著右側樓梯向下,看見一個方正的鐵門,旁邊灰牆上寫著:濟南戰役國民黨守軍臨時指揮部舊址。
牆壁是石頭壘成,進入小門,是低矮的洞廊,很窄,僅容一人通過。旁邊牆壁上嵌著黃色的壁燈。幾米後,左轉就是王耀武曾經呆過的指揮部了。
室內大概十幾平方米,用三個月亮形的門廊隔成裡外兩間。外面有一張長長的八仙桌,桌上擺著一張軍事地圖、四部軍用電話,桌後擺著兩把椅子,均已破舊不堪。
門右側牆面上貼著王耀武的照片,有些憨厚,但眉目間有股英氣。我注視他很久,眼前恍惚出現60年前的一幕:王耀武站立桌前,吸著煙,看著地圖,一臉悲愴。
我想,那最後的三天內,他平靜的表情下面,心裡該有多麼洶湧的感慨?一個抗日名將,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一個鐵錚錚的山東漢子,突然在跟自己國人打仗時,發現自己是如此無助與無力,他是在反思以往,還是悲憤命運難測?
如今,當我與99歲的老人一起,重溫當時的歷史場景,當我親眼看到王耀武臨時指揮部的一切時,我心情十分復雜。
王耀武生也有幸,能在亂世中嶄露頭角,成就無數戰功。但他生也不幸,卻在內戰時錯入歧途,最終落得狼狽不堪。是命運作祟,還是時代必然?我想,恐怕這是人心向背所致,無論是一個政府、一支軍隊,還是一個領袖、一個將軍,一旦與多數人為敵,那他的下場注定是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