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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耀邦同志 |
回憶父親胡耀邦
胡德平口述 周海濱整理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人們對他的懷念綿延不絕。胡德平說:『父親口碑好,和當年平反冤假錯案有關。另外他大量啟用中青年乾部,主張要大批的中青年乾部上來。至於乾部子弟,尤其是開國元勛的子弟要關照愛護,但是乾部子弟如果要提拔要先下去鍛煉,在機關裡一步一步提昇不行。』
20世紀80年代,黨內的一些領域出現腐敗現象,胡耀邦提出要抓大案要案、端正黨風,要從自己身邊抓起、從中央抓起。胡啟立曾回憶說:『(胡耀邦)在首都八千人大會上發表了激動人心的講話。這件事震動之大,得罪人之多,老實說,我當時是為耀邦捏一把冷汗的。但耀邦是義無反顧。我至今記得,一次陪耀邦在中南海散步,耀邦對我說,貪污腐化、以權謀私能否制止,關系到黨的生死存亡。他一連用了三個「最」,要用「最大的決心,最大的毅力,最大的韌性」,狠狠地抓,堅持到底。』
『紅小鬼』的牢騷話
1952年7月,父親從南充川北區黨委調北京工作,上京時興致很高,意氣昂揚,真有一股事事爭上游、處處比先進的勁頭。人們風傳他要去政務院建築工程部任常務副部長,他十分興奮。
有一天我看到父親從外邊回來,半晌沒有言語。沈思一會兒後,他慢慢抬起頭來,面帶一絲笑意看了看我,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的兒子都這麼大了,還讓我做青年團的工作?哼,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邊說邊搖頭。
事後聽說,團中央第一書記的人選,有兩位候選人,一為胡耀邦,一為陳丕顯,毛澤東同志圈定了胡耀邦。父親當然服從了中央的決定,但他獨自一人發的輕微牢騷,恐怕只有我一人知道。
第二年,毛主席在團代會召開之際,說到選拔青年乾部。他說三國時期,周瑜是個『青年團員』,孫權任命他為東吳統帥,老將們不服,孫權的任命不改,結果周瑜大敗曹賊。他認為乾部的威信是逐步建立起來的。群眾對領導者真正佩服,要靠在革命實踐中了解。『「小伙子」剛上臺,威信不高,不要著急,不受點批評不挨點罵是不可能的。』
毛主席說的『小伙子』所指何人呢?我認為既指個體,又指群體。紅軍時期的『紅小鬼』就是一個群體,現在這批幸存下來的『紅小鬼』都變成了『小伙子』,成為黨政軍中的領導骨乾。
1966年8月,我父親被停職打倒。父親的痛哭失態,我只見到一次,那是1967年祖母去世,他還關在團中央大樓中。當我告訴他祖母去世的消息時,雖然有些驚訝,但仍很鎮靜。到了醫院的太平間,正准備三鞠躬和祖母做最後告別時,他張了張嘴,突然用家鄉話喊了聲:『娘老子,兒子送你來了!』一句未了,『哇』地一聲痛哭起來,頓時淚如雨下,鞠躬之時,全身微顫。走出醫院,他輕輕地念了一句唐詩:『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回到家中,他又平靜下來,告訴外祖母、母親和我,祖母在土地革命時,當過鄉蘇維埃的婦女委員。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黨逐漸明確了所要從事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事業,我父親先是大膽為解放老乾部而效力,後又為識別、選拔年輕乾部和四化乾部而努力。他明白自己也是一個過渡性的人物,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創的事業是一個未竟的長期事業。
『失業』何必說成『待業』
『文革』初期,我總是張口一個階級斗爭,閉口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父親開始還耐著性子聽。1967年上半年一天晚上,他開口了,開始語氣非常平靜:你翻翻《毛澤東選集》第一卷,有篇文章叫《必須注意經濟工作》。毛主席在蘇區紅軍時期就說,『要造就一種熱烈的經濟建設的空氣,不能見到誰談經濟建設,就要罵為「右傾」。』突然他加重語氣,把手一揮,大聲說道:『德平!你不是老說階級斗爭嗎?毛澤東在這篇文章中還說經濟建設「這是一個偉大的任務,一個偉大的階級斗爭」!』我還想辯解些什麼,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事雖然父親沒有完全說服我,但是對『文革』的懷疑,從這也開始了。
1971年,全國上下大批資本主義,大興『斗私批修』、『消滅私字一閃念』。這時父親已從河南的『五七乾校』回到北京,雖已獲『解放』,但尚未被安排工作,『賦閑』在家。有一天,他從報紙上看到有些地方紛紛關閉農村集市貿易的自由市場,不由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問我:『什麼叫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我當即回答說:『那就是有資本家、有資本還有剩餘勞動。』他又問:『那你看這集貿市場呢?』我說:『那也是啊,沾到錢了,沾到交換了嘛。』他說:『你錯了,你還是個大學生啊!你們學過《資本論》沒有?』父親詳盡地向我講解了物物交換和資本增值,分析了農村集貿市場的交易方式與資本增值生產方式的本質區別。當時父親說:『我們現在老是批判資本主義、修正主義,實際上我們的馬列主義的認識水平和學習已經降到最低點。』
有一天,父親又問我:『你對斗私批修怎麼看?』我說:『私是萬惡之源。』父親問:『你是唯物論還是唯心論。』我說:『當然是唯物論啊。』父親說:『不對。私心、私的觀念是意識形態問題,你不能把這個與私有制混為一談。』他說個人利益、個人的願望應該是合理的。雖然還在『文革』中,父親就能夠非常清楚地把私有制和私有觀念嚴格區分開來,所以,我的印象特別深刻。父親在『文革』中期也常對身邊的人說道:『我不能反潮流,但總能抗潮流吧!』
解決知識青年返城問題,社會上的待業問題,這是耀邦同志進入中央領導層以後,主持參與解決的第一個問題。1979年是全國上山下鄉知青返城的洪峰年,人流滾滾,怨氣難平,西雙版納農場知青下跪請願,群體臥軌,7萬人罷工事件,震驚了中南海。
6月13日、14日、15日3天,父親抱著『要把就業問題說到家』的態度,一口氣談了三次就業問題,『現在有幾百萬青年要就業,今後每年要增300萬,到1985年有2000萬待業人員怎麼辦呢?』他的思想在今天看來,仍有著十分驚人的前瞻性和准確的判斷力。在30年前改革開放尚未完全啟動的時候,他就一針見血地指出國有企業不如民營企業(當時叫集體企業)對就業的貢獻大,並要求大力發展服務業。
當時,我黨在宣傳上,把『失業』稱為『待業』。對此,他非常不以為然,認為沒有必要掩蓋社會矛盾,自欺欺人我們用「待業」兩個字,外國人說他們本來是失業,要把問題說到家。』他對一件來料加工的合同未能簽署痛心疾首:『美國的商人想加工眼鏡架子,要同我們訂加工6000萬副的合同。他送原料來,結果回答人家我們辦不了。這種現象聽了叫人痛心。一方面有大量人待業,一方面好多事情沒有人乾,飯館、旅館、理發、縫衣服,多呢,現在縫衣服排隊,多的要等半年。』
一生兩大遺憾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1987年,他不再擔任中央的重要工作以後,經常向我講:還可以做些什麼事情?他說他自己一生中有兩大遺憾,一是不懂外語,二是不會中國古詩詞的平仄格律。他選擇了古詩文的習作。
他讀完蕭克將軍小說《浴血羅霄》以後,給蕭克將軍寫下這樣一首詩:寂寞沙場百戰身,青史盛留李廣名。夜度將軍羅霄曲,清香伴我到天明。
父親不反對喝酒,平日興致好些時,也喝一點。他反對那種浪費公款,假公濟私,不辦實事,個人利益、幫派利益至上,對人民事業又毫無作為的人。父親對內部同志的宴請,非常提倡四菜一湯。當他在1980年左右知道全國全年的公款宴請竟達到200億元時,他既痛心公款浪費,更懮慮一些同志究竟把多少心思用於發展經濟,用於體制的創新。